第187章远悲饰（一）
“我十二三岁那年是个无赖，时有滥杀无辜的情况；长到十四五岁，成了个不好惹的贼人，心里不畅快便要杀人；十七八岁那年，竟有些原则，临到战场上才会杀人；二十岁，我成为天下大将，不再把屠戮当做我的所求，反而发动兵马，来救人的性命。①
“秘书省小学的薛绪同学，你认为自己处在哪个阶段？”李勒对二郎说出这番话时，我和衡真提着礼物，向被犬子暴打的小学生登门道歉。
二郎自己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小子举袖抹去鼻血，仰着头，无比坚毅地对李勖陈情：
“英国公，我已经濒临成为一名天下大将了，我发动兵马正是为了保护人。”稚子妄言，惹得李勒哈哈大笑，捋须问道：“喔，你发动你的两个昆仑奴保镖，是为着保护谁呢？”
二郎朗朗振振地说：
“执失思力。我的同窗们说执失将军谋反，是大唐的叛徒一一大唐待他如此亲厚，我阿爷给他分的房子比太液池都大，他竟然还敢谋反，可见藩将都是狼心狗肺的人-一英国公,请你明鉴,执失将军没有谋反！”“那司徒为什么逮捕他？"李勒俯下身子，望着他的眼睛问。二郎急道：“舅公抓错人啦！我会同舅公解释的，无论我说什么，舅公都会听。”
李勒故意露出诧异的表情，“司徒修法律修了二十年，整个大唐再也没有更好的法律专家了，他也会抓错人么？”
耳听眼前人这样问，我八岁的儿子霎时间急不可耐，扯着嫩嗓子口若悬河，说出他有生以来最有逻辑的一番话：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鲁定公十四年，孔夫子任鲁国大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临到终年懊恼不已②。连孔夫子都有悔恨，我舅舅就是个普通老头儿，怎么会不犯错？英国公你在军中是豪杰，在庙堂是贤臣，难道就没有做错过事、看错过人？年轻时你还是个流氓呢！”
政事堂里可不仅仅有李勒一个人，左仆射于志宁、侍中张行成、黄门侍郎韩瑗原在暖阁里开会，听见外头的动静纷纷走出来。于志宁打眼一看二郎，吓得直嚷“小东西，回去找你阿爷，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然而李勒摆摆手，安抚他，平心静气地望着二郎，半点儿也不恼火。秘书省小学就在门下省大院里，与政事堂离得很近。孩子们听说朝廷里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谋反案，不知与谁有关。放午膳时，大伙儿一窝蜂溜去刑部都官司院外看热闹，亲眼见到司徒将一个又一个的人扔进大牢。八九岁的小儿郎们，与世人无交涉，甚至对成年人还有点儿脸盲。他们谁也不认得，只认得帮我儿子打架出气的执失思力。薛绪这个莽夫是直接撒腿跑过来找李勒的，旨在恳请满朝仅次于司徒的、最大的官来帮帮忙。
“英国公，求求你了，你说句好话罢。明年我外祖父五周年祭，执失将军还要参加《秦王破阵乐》的大合唱呢，他每天散衙都去太常寺排练，他有时间证人…你去问问协律郎呀？哪个明年要在太庙表演的人会谋反啊？”小儿郎满脸眼泪，礼数周全，冲李勖啄米似的拱手鞠躬，全然将他当做救命稻草。
待他哭哭啼啼、上气不接下气地辩驳完、解释完，李勖叹了口气，说：“薛绪同学，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既然你与他有交情，此时便不该为他说话，免得连累自己，连累你的父母。回家罢，别让父母为你担心。”小濮王李欣是姜太公的鱼竿。
陛下留他在长安，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为的是愿者上钩。四年新朝，总有些对新君不满意的王公贵臣，既然不满意，就会生出旁的心思。而李欣，前一位储君人选的继承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吸引不来心机深沉的狼子野心，还吸引不来莽撞的投机分子么？是否有人曾经威武辉煌，如今沉沉寂寥，心心理产生些微妙的波动，决定铤而走险，碰碰运气？
是否有人在前朝郁郁不得志，以为攀附新君、甚至从龙在前，指望新朝能够赐予自己从前未曾获得的优待，如今愿望落空，生出仇恨？鸿胪寺客馆毗邻朱雀门，百官经行处，进退两成全。作为皇帝耳鬓厮磨的幼年伙伴，李欣接受了这个简单而隆重的任务。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住在这里，等在这里就可以。皇帝亦如此等待着。
头一个来的是荆王李元景。
李元景说李欣没本事，各方面素质都不如自己，还在均州凄凉地待了许多年。
“你就跟着我干罢。等我当了皇帝，封你当太子。”第二个送货上门的是柴令武。
我发现李泰这个大文化人就是喜欢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房遗爱如此，柴令武亦如此。
与每个贵族家庭一样，平阳昭公主和谯国公柴绍大力培养长子，放养幼子，使得柴令武被放养得很像一头在吐蕃高原上引吭高歌的蠢牦牛。从任何角度来看，作为失势亲王的前属官，柴令武都算过得挺好。愣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便是去年从太仆少卿调动到卫州当刺史，他觉得陛下排挤自己，不愿意留自己当京官。
主审官司徒捏着笔杆子，百般下不去手：
“你犯罪动机太不值得同情了。如此一来，我只能把你定义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可能会流放到非常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