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风流子(三)
长孙诠的进步是神速的。
这孩子最大的优点是好学肯学。
我和遗义到访西市署后,长孙诠痛定思痛,连日拜访西市突厥商会、粟特商会、大食商会等,增进知己知彼的了解。为了帮助他成长,我将退休老头唐俭介绍给他,让唐俭分享分享坑蒙拐骗列国商人的先进经验。
唐俭精准地卡在先帝葬礼之后乞骸骨,全方位退休养老,连老干部联谊会都不参加,旨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人畜无害的开国老臣。偏偏,他又是个闲不住的人,这几年来已经无聊得快神经了。长孙诠的到来,对唐俭而言,属于一种别有洞天的甘霖降世。这一老一少深入基层,走访了大大小小五百多间工厂,有突厥人建的也有中原人建的。唐俭在礼部和户部都干过尚书,不仅深谙外族人的文化背景和社会关系,更了解他们的经商逻辑。许多突厥老工匠都是唐俭当年帮忙办的移民,跟他交情很深,问什么答什么,权当老领导关怀子弟兵。有这样一个人保驾护航、引荐介绍,长孙诠与胡商们的距离骤然拉近,多了许多可以一块儿喝酒的朋友。晚上,我与这爷俩在安西都护府驻京办吃饭。我撮着腮帮子搓了搓手,羡慕得直反酸水儿:
“小敏求,你可得好好干啊。莒国公待你亲厚至此,又给人脉又涨见识一-怎么当时我没这待遇?”
长孙诠敬唐俭一杯酒,恭敬地说道:“莒国公,晚辈一定勤加奋进,绝不辜负莒国公的一片栽培……”
“得了罢,没当两年官,净学这些片儿汤话。”一不上班,唐俭浑身上下放飞自我。
他头戴浑脱帽,老顽童一般形容,白头发严严实实藏在帽子底下,咧开嘴,冲我露出一口笑吟吟的烂牙:
“容台,得便宜卖乖的酸措大。你是礼部的干部,甫一入仕,便遇上承范这样的好尚书,求我把你当做学生来指教。哪儿有这样视下属为子侄的好领导?你有出息,那是倾礼部之力培养出来的,你自己不觉得,反倒拈酸吃醋。”我夹一筷子炙羊肉给他,塞住他的嘴:“我说一句,你有一万句话等着顶回来。我奉承你呢,你听不出来?”
长孙诠插嘴道:“姐夫,我们响午到吐谷浑人开的牦牛绒厂去,那店主人曾是江夏王的俘虏。江夏王连着九年冬天都照顾他的生意,今年却不再帮衬了,店主人教我问问怎么回事儿?”
“没怎么回事儿。江夏王有多少单子,你告诉我,我买。”“足有两百匹,姐夫。”
唐俭听了直皱眉:“买那么多做什么?承范家里有那么多人口么?”没有。
那是烧给逖之的。
逖之死在冬日,抛却礼部循例祭祀之外,江夏王每年都要自己再出一份钱,给他烧冬衣,过去十年,年年不落。之所以今年不再买,是因为司徒发现了,不愿领这份情。
“承范近来如何?辅机待他还可以罢。”
唐俭老得牙口都不好了,嚼两口肉,剔两下牙:“我劝过辅机,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罢。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年轻时候从没红过脸,到头来还要葬在一起。大伙活到这岁数,若把仇怨带进昭陵就没必要了。”
见我没言语,唐俭抬眼钙我一瞬,即刻便明白沉默背后的含义。缓缓地,他撂下碗筷,带着笑意言道:
“你也多劝劝,帮忙说和说和。承范到底栽培过你,你总不能不思回报。左手是恩重如山的老上司,右手是妻舅,你任他两个别别扭扭这么多年,照我说,也有你这个做晚辈的不是。”
“爱,我知道。”
应承是应承,实则这事没法劝。
东征过去十年,我亦为人父九个年头。从前,我站在自己的角度,对逖之这个兄弟的死亡多的是愤懑与痛惜;然而,当我做了父亲,方才明白司徒白发人送黑发人有多么绝望一一
是,是“绝望”。
“悲伤"两个字太单薄,只能形容一种情绪,而绝望则是一种状态。你的五脏六腑被一把斧钺挖了个干净,躯壳露出血淋淋的大窟窿,千金万金的方药针石或许能够治愈肉身的破损,但脏腑没有了,人变成了油盐不进的行尸,多少成就与挫败都只带来茫然的感受。
江夏王对逖之的死是需要负责任的。别说江夏王,我认为,连我自己也要负责任。
作为长孙家的儿郎,小敏求坐在我与唐俭身边,默默听着,未发一言。饮食宴罢,我捎这孩子一道回家,路上问他怎么了。“姐夫,我原以为,司徒遭遇这么大的挫折,性情会变得很不好一一要么百般折腾江夏王,要么愤世嫉俗、觉得世上的人都对自己不起,再要么,把丧子的伤情转嫁到对权力的追求上…然而,司徒却没有这样。我想这已经很难得,旁人不该再置喙什么,若我是他,万万难以做到。”后来我才知道,唐俭不遗余力地帮忙,又说出那一大段劝告的话,是江夏王曾经请求过他的缘故。
江夏王的女儿嫁给了已故象州刺史韦挺的长子,千牛备身韦待价。韦挺这辈子过得憋屈,总也踩不上时运似的。武德年间,他跟随隐太子,被敌方幕僚房玄龄玩儿得团团转;贞观年间,他不小心得罪了手底下的员工,偏那位员工后来飞黄腾达,调转回头折腾他一一这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