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你被侯君集气成这样，竞然还有心思给安西写信，恐怕有蹊跷。"她望着我的眼睛，至真至诚地说：“不管发生什么，别做个佞臣啊。”我冷笑道：“谁是佞臣。”
“你不是么？”
“我不是。”
“今日遗义来找我，说你告诉他，不必再安排律学博士去安西都护府，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给郭孝恪写信，让他设计几起盗贼杀人的案件，让死刑犯临场高呼′我不懂法律，如何不教而诛'，为什么？”
因为我打算隔山打牛，借此将侯君集拉下马。只有安西都护府真正乱起来，圣人真正见到百姓的生活受到地覆天翻的滋扰，边塞的人民不仅不能像长安一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反倒日日夜夜承受着生命威胁，才会有切肤之痛。
圣人会明白，正是侯君集的偏私排挤造成了这种局面。侯君集不喜欢郭孝恪、为难郭孝恪，不乐意配合他的普法工作，使得安西都护府常年处在没有王法的混沌之中。
没有牺牲就没有所得，不铤而走险，我如何能抗衡一个阴险的从龙功臣？我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和你没关系。”“有关系，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法子将侯君集拉下马。这只会害了你自己，薛郎中。”
“我不在乎。”
承天门前，我与她分别。暗夜中的太极殿像一头静谧的、孤独的巨兽，吞吐着璀璨灯火与静水流深，从城门甬道中露出雕栏玉砌，飞檐与红墙。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高尚的人，对权威的无力抵抗会使任何人变得卑劣，变得歇斯底里，不择手段。那些案几之下、笔墨奏碟写不尽的心事，都在一呼一吸间残喘，百蚁啃噬着每一颗心。
“公主，下官告退了。”
“你听我说完。"她拦下我的去路，目光清凌凌的，髻间金钗摇曳，“我最开始希望与你合作，是因为见到你对藩将好，你真的做到′待他们一如父母对待子女’，你是贞观朝最好的鸿胪。”
“别说了。”
“我知道你恼火，别说是你，我在鸿胪寺这么久，我与你一样生气。说好的胡汉一家，如何到了官场便都翻了脸？”我实在听不下去，“公主，别说了。”
“薛郎中，如果你为了打击一个高官，伤害百姓的生存，你比你怨恨的人还要恶劣千万倍，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
为了相信圣人的许诺，为了坚持贞观朝所谓的“国策”，我真的付出心血。夜以继日，继晷焚膏。我在无数个通宵达旦里翻译藩属国的国书，在一个又一个常朝中举起笏板，反驳每一个可能会不利于藩将的政策颁布。每一旬我都会给国子监孔颖达祭酒写信，希望他不要嫌执失思力笨拙，能够教会他读书识字，成为又能指挥作战，又能书写奏表的儒将；每个月我都往思摩家里去一趟，为他年幼的子侄辅导功课，希望弘文馆能够接受他们，归降的胡人也有资格门荫入仕；契芯和社尔是最体谅我的，胡人士兵与汉人士兵起冲突，他们从不请求鸿胪寺介入调停，自己请客吃饭两方安抚，只求大伙能众志成城地生活在朝中。还有你，公主。我望着她的眼睛，心心中无限悲凉一-你一个人照顾了长安城上千个胡人家庭的生活，多少连中原话也不会说的女眷找到了工作，只为这些入朝为官的降部免于后顾之忧。
我们披肝沥胆，呕尽心血，到头来换来什么？换来侯君集故意拖延时间，见死不救，换来契芯何力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公主将幕篱抱在怀中，在秋日的深夜中有些冷了。“楚石和侯家有婚约，他迟早会成为侯尚书的女婿。“她垂着头不看我，声音轻如蚊呐：“你这样做，教他情何以堪呢？”“我不希望你这样，求你别这样，薛郎中。我知道以牙还牙是最省力气的办法，正直的品德也许没什么用，只会消磨我们自己。”“也许绝大多数人都是倚靠互相撕咬，互相戕害换取成果的。我劝你的时候，甚至想不到什么旁的办法，帮你解决。我没见过堂堂正正获得成功的人，连我父亲也杀了手足……这都是不得已的事。”“可如果连你也早早地放弃，我真的很伤心，我会觉得没有希望了，薛郎中。”
她说到这里，俨然快要流泪了。我心中方寸大乱，紧忙道：“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嗯？”
“我听你的。”
她怔住了，道：“真的？”
我点点头。
“你想到办法了？”
城门灯火摇摇欲坠，黑旗大纛高耸入云，承天门城楼上一千面旌旗，就像刺向长天的一千根银针。
一一可如果连你也早早地放弃，我真的很伤心，我会觉得没有希望了，薛郎中。
我的喉咙间泛起翻江倒海的苦涩，有千万句想反驳的言语，可不知为什么，都吞没在五脏。
一一我不希望你这样。
对你来说，我是什么呢？
我在这一刻，在深宵灯火中与她对望的这一刻，产生千回百转的遐思。轻而易举地，我倏然间开始反思我自己，当真觉得自己行差踏错。我感觉自己是她在官场中选择的一个棋子，这个棋子代表她自己，替不得不在深闺中生活一世的她，行走这场她此生没有机会行走的旅程。如果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