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只手,存心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侯尚书如今转了文官,没多少上阵杀敌的机会,待到你真的强过他,他也就撼动不了你了。公主这是为你好,你快收下罢。”
契芯受尽极苦,咬紧牙关震声道:“我不怕他,刀剑无眼只凭本事,岂是能让于人的?“而后又对公主说:“容台为了我,很不容易。公主是否有法子照看他?莫要让他因为我而受欺负。”
公主奇道:“你只顾着人家,自己怎么办呢?”“圣人这样信任我,我只有忠诚于他,拿自己的本事真刀真枪地拼杀。偷了侯君集的兵法,哪怕我打了天大的胜仗,那也是侯君集的本事,和我没有干系。圣人只消养侯君集一个便好了,要我做什么?”“你真的这么想?”
契芯言辞凿凿,不由挽回:“是。”
“即使你真的打不过侯尚书,被贬去做个马前卒,你也甘愿么?"公主又问。“不可能。即使我做了马前卒,我也是那个最能斩杀的卒子。只要圣人信任我,我豁出一条命来又碍着什么?”
公主笑道:“那就好,将军。”
她示意我帮她搬起观音座,将紧摞的画轴抖落下来。白麻纸荧荧如雪,落拓成山,一卷卷一张张铺陈开来,竟空空如也,没有一卷是侯君集的兵法。契芯不明所以,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她,挠着头兀自困惑着。公主在卷跌中翻找着,这一卷舍下,那一卷也丢开,在我与契芯疑惑的目光中,欢喜地叫道:“找到了!”
她背起双手,将一卷陈旧得泛黄的图画藏在身后,向契芯问道:“将军,你曾经问阿爷,他当年领兵作战时如何操练自己的兵马,是也不是?”契芯讷然道:“是有这回事,我问问而已。圣人不愿意说,也是应、应当的。”
“你因着什么想要知道?”
“难得有君主亲自操练兵卒,乃至百战百胜,我在突厥时很有些耳闻,想知道是怎样一回事。“他以为自己问得不对,分外紧张起来,求救似的向我投来目光。
我因而问道:“求学心切,问问而已,莫非圣人忌讳了么?”圣人做秦王时,曾经拉起一支名叫“玄甲军"的精锐,直至今日南衙十六卫也流传着这段佳话。
“玄甲军”训练有素,核心兵力只有三千人,由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和翟长孙分而领之。④
据说圣人练兵时甚至还要考他们哑语,锻炼士兵悄无声息地沟通,悄无声息地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四位冲锋队长致仕的致仕,仙去的仙去,连兵部也没有留下教习。
不止契芯好奇,任何一个将军都想探个明白,哪怕学两招也好啊。“俗话说得好,"穷学文,富学武,兵法都是传家宝。你瞧瞧卫国公李靖,人家外祖父是韩擒虎⑤,家学不足外人道也。“公主弯着笑眼,语气也轻快起来,“这样的法子,可不是谁人都能放心交付的。如今你有这样的见识,又有对朝廷坚贞不渝的一颗心,我便有机会为你开这个口啦。”她将画卷珍而重之地交到契芯手中,望向他的右耳,望向无法消弭的伤痕与新长出的血肉。契芯听得一头雾水,抓着我的手问:“什么意思?”我只觉得四肢百骸鲜血奔流,有一股惊喜的、澎湃的感受铺天盖地笼罩着自己的身体。一颗心激动得就要跳出来,我连话也说不利索,颤声道:“给、给你了,这是圣人自己的兵法,你跪下谢恩。”“阿!”
契芯大叫一声,巨石投地般地将自己摔在蒲团上,“臣谢恩"念得磕磕绊绊,眼泪夺眶而出。
起初只有涓流似的泪,他的肩膀颤抖,逐渐抽泣声渐长,变成似哭似笑似嚎叫似号啕的瓢泼大雨。契芯颤颤巍巍地伏地叩首,想像每个草原汉子那样拉着身边人、或歌或唱,可他不敢碰触公主,唯有豹子似的向我扑来。“阿!啊!”
接住他的那一刻,我也掉眼泪。我们像林中得了果子的猢狲一般又叫又跳,昨日险中求生,今日天降至宝,顷刻间什么怨恨也没有了。“阿!啊!”
契芯乐得言辞颠倒,几乎将我抡到半空中,抡了好几圈才想起公主还在这里。他狠抹一把老泪,哽咽着问:“圣、圣人怎么说?”“阿爷说,如果薛郎中再贴虬髯假扮你上朝点卯,你两个就一齐到交趾流放去。”
我被他甩得头昏脑胀,挣扎着喊道:“好说!好说!谢主隆恩!!”“他还说,不论胡汉华夷,都是大唐的强军战马,请将军相信我们。"公主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我,将我们三只手交叠地摞在一起,笑吟吟地说道。我人生中收到过三件最珍贵的礼物,一件是礼部的任命公牒,余下两件都是她给我的。
“你怎么想到送我我父亲当年的字条?”
“觉得你需要。”
“怎么想到请圣人将兵法送给契芯?”
“觉得你们需要。"她潇洒摆手,“我不送人没用的礼物。”从契芯府上离开后,我将她送回宫,这才有工夫反思这一切。她的反应太快了,不止三下五除二地备好厚礼,连送礼的办法都设计得有层次。
这很值得学习啊,我可以琢磨琢磨怎么给左仆射右仆射江夏王送礼。她从广袖中掏出一封信,瞧也不瞧我,直往我怀里丢。打眼一看“鸿胪寺致安西都护府"的封印,我即刻有了七分清明,“你偷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