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是屈家这一辈第一个孩子。
出生时,屈家尚有家底,作为长子的大郎自然备受宠爱,不说要天给天,衣食却是无忧的。
饶是后来屈母染病,又添弟妹,大郎依然没有吃过苦,他在父母的期望之下入学读书,不过问家中任何生计。
若是没有意外,大郎该是遵循父母之命,幸则考中秀才乃至举人,不幸则做得一馆的账房,总之,不论如何,他都能掌屈家的门楣。
可人生处处都有意外,父母的相继过世便是大郎人生中最大的意外。
不幸中的万幸,父亲新娶的后娘也支持他读书。
大郎聪慧,自幼便知父母对自己的定位,又得后娘看中,不由得心中生出了两分自傲,他自持身份仗着多读了两日书,从心底里颇有些看不起未能识得字的几个弟妹。
现在被后娘当众责骂,大郎涨红了一张脸。
三郎见大哥被骂,心中意外的同时,他下意识的依着昔日的习惯替大哥说话:“娘,莫生气,大哥只是读书乏闷,跟我们开玩笑呢。”
黄娟对小屁孩的行为心知肚明,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大郎,拉长声音道:“原来是玩笑啊。”
大郎本就觉得丢脸,现在被后娘看了一眼,他觉得脸皮火辣辣的,对方的眼神在说她对自己一清二楚。
羽翼未丰,大郎知道现在还不是和后娘翻脸的时候,他绞尽脑汁的想借口,谁知对方先一步转了话题:“对了,小五,我刚刚喊你是有要事要安排你。”
大郎顿时松了口气,同时他更气闷。
有事为什么不找他这个家中唯一读了书的人,而是去找睁眼瞎的小五。
大郎憋着口气,撑着面子站在原地,想要听个究竟,谁知后娘说的要事只是订做陶罐的破事。
他满不在乎的笑道:“娘,不过是几个破罐子,有必要那么较真吗?在罐子上定制标记,那价格可不便宜,咱们一罐腌货才赚几个钱,平白费那个钱做什么?”
黄娟严肃的反驳:“你不懂,咱们家的陶罐若是印上了标志,就显得咱家与别家不同,更有辨别度。”
“你不懂”三字,深深刺激了大郎的自尊心。
他有意想要辨两句,可黄娟根本就不给他机会,“好了,小五,快去,找城中有名的制陶馆,先定制一批陶罐,黑瓷和白瓷的都要,黑的一百五十个,其余的都要白的。”
“好嘞,娘,我这就去。”
大郎干站在一旁,听着娘和弟弟之间的对白,他觉得后娘在针对自己,心中烦闷的同时他知道自己该开口。
可他拉不下面子。
妮娘见夫君犹如根木棍似的许在这,心中焦急。
如今,家中最大的进账便是腌货生意。
其中自己每日跟四娘洗洗切切,婆婆负责调味,二娘与小五负责兜售,不参与腌货生意的三郎要打零工,而夫君要读书,表面上看起来一家人各司其责。
可自家是大房啊。
未出嫁时,妮娘就知道自己嫁的是屈家长子,长子长媳理应继承家中大业,现在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所有的关键都与自家无关。
妮娘不服,她趁众人不备,偷偷的用手肘推了推丈夫,示意他上前说话。
大郎看懂了她的意思,他皱眉对着妮娘使了个眼色。
妮娘熟知丈夫的意思,立即插话道:“娘,这么重要的事,不如让茵茵他爹去吧,小五他不识字,您将这事说的那么重要,万一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黄娟淡淡的哦了一声,应和道:“你说的对”。
话虽如此,可她并没有采用妮娘的建议,仍然将这件事情交代给小五,只多了一句嘱咐:“你嫂子说的对,你年轻不经事,不过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人总有第一次,稳妥点就行,你找人定好陶罐,先让人做一黑一白两个模罐回来给我瞅瞅。若我说好,才可大批制作。”
小五感激娘没有将这件事情收回去,他认为这是娘对自己的看重,满足了劲,一定要将这件事情做好。
每日天未亮,他便起身去陶馆,亲自守着对方做,天黑才回。
小五这副努力的样子很是被大郎看不上,他明里暗里的讽刺了几声,得了小五一句真诚的反问:“大哥你是不是在嫉妒。”
“去你的,我嫉妒?我会嫉妒你这么一个毛都没有长全的小兔崽子。你倒是想让我妒忌,没门。我倒要看看你费了这么多劲,是不是能够将两个罐子做出花来。”
自那之后大郎不再过问家中生意,反而每日以读书为名,不是窝在房中,便是出门交际。
最开始大郎出去的那几日,黄娟心中担忧,暗中让三郎去跟了两回,见对方真的是在不远的巷子中与另外一个读书人碰面,便将此事丢了开去,不再过问。
可就是她这一个疏忽险些害的自家遭了大难,此是后话,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