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提醒斩珀,“这三枚铜钱是师父给的呈天之鉴,那么这世间星天前尘,凡人俗世,你心中有困惑、有疑问,尽可随意占卜。毕竟师父修为高深,你占了,卦象自有回答。”
川菱盲目推崇连竹给予的铜钱与众不同,斩珀却有所领悟。
他修行千百年,知晓各方灵器技巧关隘,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淳朴简陋的占卜之术。
看来这天人山是以天道推演为己任,他既然拜了连竹为师,学学这朴素的推演之法也是修行的好办法。
川菱耐心叮嘱之后,就放任斩珀自行研学。
习惯自由散漫的斩珀,没了旁人盯着,仿佛回到了瑿玉山中,身心顿时心绪舒畅许多。
于是,他每日端坐院堂,翻阅典籍,查看这些天人山书目里面的卜算星象,老老实实做了一个凡俗弟子,重新踏入截然不同的修行道路。
青竹峰僻静清幽,除了川菱定时送来一日三餐,斩珀未曾再见连竹。
斩珀观书极快,厚厚一叠《命理集思录》,他翻开书页一目十行,有了不少稀奇感悟。
这天人山开山祖师灵泽圣人,时时出现在卦象评述之中。
而他讲述卜算推演之法时,又惯常以“天机所论”为起始,推崇讲述另一位得道高人流传已久的规则术法。
而这位高人,被灵泽圣人换作“天机子”。
斩珀看书研学,没能急切的去学卜算之道,却对着天机子评论之言充满了好奇。
书中细写,灵泽圣人于论道台,言说卦象命理,各有定数。
那天机子却道:“命理既定,也可改天换地,自成命数。卦象虽能预示未来,但人之力足以抗衡命数,谋得坦荡前程,也不过是轻而易举。”
字里行间尽是张狂恣意,颇有己身为天的傲慢。
斩珀见过了信奉天道定数,无可更改的修士,却难得见到这样狂傲不羁的仙人。
此子极对他的脾气,霎时间,斩珀的兴趣落在了天机子身上。
可惜,他翻遍《命理集思录》,居然寻得此人只言片语。
万幸,这只言片语亦是深得他心,读完豁然开朗——
“天道昭昭,自有定数。若定数未到,亲身改之也非难事。”
“良善之人如无善终,必定是奸诈阴险之人入劫祸事,我为天人,必为天命化劫,入世平冤。”
“为天之人,必要行天之道。善恶赏罚,难以定夺,那就由我而定!”
这世间还有与他共鸣如此的修士,斩珀欣喜万分。
他纵横三千世界,见惯了独善其身、不管闲事的仙长,此时透过纸页,竟有一丝与天机子相见恨晚的畅快之意。
他随手取出碧玉青石笔,沾墨挥毫,有感而发:“世人皆道,弱肉强食,天道定数,竟然有大能修士愿意护佑苍生,赏善罚恶,着实佩服。”
斩珀勾起笑意,欣然感慨这天机子身正影直。
谁知,他再翻了几页《命理集思录》,竟然见到灵泽圣人评曰:“天命有所定数,仅凭一己之力,又何谈扭转乾坤,匡扶天道?”
斩珀愤愤不平,提笔挥墨,“天道即为人之道,亦为仙之道,我便不信这世间恶人居多善者少!”
他笔锋锐利,纵笔畅快,颇有驳斥这天人山开山祖师畏首畏尾的豪气。
斩珀如此写就,纯属抒发心中所感。
可他心情愉悦,往后再看,居然见到天机子言简意赅:“谁说只有一己之力?天命所定的,是千千万万善者之命,自然有千千万万者,合聚为善,愿为天道,扭转乾坤。”
斩珀心中的豁然,变为万分雀跃。
他与这书册典籍之中的天机子,如同隔空对话一般,同时驳斥了灵泽圣人的疑惑,并且回答得何其相似。
虽然他手中虚有其表的碧玉青石笔,无法替他腾空而起,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想法呈于天机子面前。
但这仿佛一来一往的畅快,令他心中说不清的兴奋激动。
这人好对他的脾气。
这人好懂他的想法!
研读典籍的枯燥,瞬间变成了与同道中人隔空论道的喜悦。
斩珀不管许多,铺开白纸,手持碧玉青石笔,恣意书写。
“我还道这仙界魑魅魍魉,只剩济济于名利之徒,已无正义之士。谁曾想,仙长如此凌然。”
他放下笔,略翻典籍,果然见到天机子淡然从容。
“世无正义之士,我便举正义之旗,若无公道可言,我就请呈天鉴,降下雷劫,把这些道貌岸然之徒,劈个干净。”
斩珀哈哈大笑,激动得抚掌而乐。
他放下书,再度提笔,又写:“世间万事万物,瞬息消弭,一时的争夺纷乱,仿佛毫无意义,举旗又有何用?”
恣意写完,斩珀速速翻过纸页。
天机子所言白纸黑字,映入眼帘:“仙者,可定人之事,天者,可定仙之事。三千世界星轨斗转,作恶作善之过往,犹如云烟,皆有人忘,我不会忘。”
明明天机子所言,都在回答灵泽圣人的询问,或是解读阴阳卜算、星轨运行的论述,都是印在书册典籍之中,流传了千千万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