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欲重建云桑旧都的事,对贺氏来说并不算秘密,负责督造的官员早在半年前就通知他们着手准备了。
所以当朝容隐晦地向贺钧书说起时,他并无惊讶,淡笑道:“你才知道?”
朝容愣了一下,合上账册道:“你早就知道了?怎么从未说起过?”
贺钧书道:“我怕勾起你的伤心事。据派去勘察的人回禀,说工程浩大,想要恢复原样,除了花费无数人力财力,至少还得耗费十年功夫。朝廷不会劳民伤财去做那等事,何况云桑建国数百年,无论帝都还是皇宫都是当世最绝妙的精工巧匠建造的,有些技艺早已失传,今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恢复原本样貌,顶多就是草草修缮。曾经沧海难为水,你是瞧不上的。”
“我的确没有多大兴趣,”朝容道:“就是有点好奇,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又要迁都?”
她不知道贺钧书知道多少,便故意试探。
贺钧书不由得笑了,“纵然真的迁都,哪能一下子迁到云桑腹地去?这不是……自取灭亡吗?”他压低声音道。
“那是为何?”朝容故作困惑,歪着头问道。
“我也不知道,”贺钧书茫然摇头道:“我不关心这些,只要我们的人有活干,有钱赚就行了。这个工程是由几十家一起承包的,我们贺氏只是其中之一。纵然我是贺氏的主人,也不会知道上面的想法。”
“你说,会不会建好之后就把我们姐妹送回去?”朝容故作天真道。
贺钧书到底知不知道天成帝即将北归?她不敢开口,唯恐他起疑。
贺钧书似乎没想到这一层,竟被她给问住了。
他有些失落般抿了抿唇,抽出帕子拭了拭额角冷汗,抬眸静静凝着她。
“之前若有不周之处,还请你多多包涵。可现在咱们是一家人了,就算没有夫妻情分……但廷儿自幼孤苦,他真的把你当成母亲的。”他深邃的眸中闪动着难言之隐,语气复杂道。
原来他误以为她想走?朝容正待解释,他却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握了握道:“我真的有点嫉妒他。”
朝容微微一颤,忙抽回了手,愕然地抬头望着他。
贺钧书依然定定瞧着她,直到她红着脸侧过头去,他才缓缓靠到了椅背上。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放在心上。”她现在大致可以确定,他的确不知道。
“望海堂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我们当初的婚事又是朝廷指派。就算云桑与燕国达成什么协议,要把公主们接回去,想必也没有我的份。再说了,你知道的,我不是……”她支吾着没有再说下去,实在不好意思去看他的脸。
这么多年了,她似乎仍个鲁莽笨拙的江湖女子,初出茅庐一无所知,跌跌撞撞什么也做不好。
贺钧书缓缓起身,朝容只觉得眼前灯影一晃,他已经转到了面前,轻轻敛起袍摆,单膝点地,在她旁边跪了下来。
朝容惊呼了一声,想要站起来,但是被他握住手臂制止了。
“我知道你是谁,你不仅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公主。”他眸色幽深,凝注着她微红的脸庞,柔声道:“贺拔部并非真正忘恩负义,当初云桑王朝与我们有活命之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可望海郡北边并无屏障,我们也无力与燕军抗衡,所以燕云大战时为求自保,权衡之下只得归附燕国。很多云桑人都痛恨我们,这我知道。我也知道自己没有远大抱负,更没有什么魄力,我只是个普通人,是你们云桑人最瞧不起的商贾。我没有先祖那样的热血和忠勇,无法建功立业,带领贺拔子民复国。我只能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他们偏安一隅,得以一夕温饱。我到过战场,目睹过杀戮,所以我不想贺拔子民卷入战争。我们只有区区五千人,青壮年不到两成,大多都跟着叔叔出来谋生了,真正的战士所剩无几,反倒是工匠和苦力活到了最后。”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能理解你的良苦用心。”朝容言辞恳切,微微倾身想要扶他起来,彼此都这么熟悉了,而且他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这样跪在面前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明白我的。在我认识的云桑人中,你是唯一一个用平常眼光看待我的人。”他满怀感激,语气也有些激动。
“我不是云桑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们贺拔和云桑的恩怨对我来说无所谓。”朝容坦然道。
“就因为知道你的身份,我才愈发佩服和敬仰你。”他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朝容,低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去背负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我只知道现在我们身负的使命差不多。可我明白,以我们的实力这辈子都不可能复国,但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不敢让他们失望,也不能残忍地戳破他们的幻梦。我只能尽我所能让部族安定,让子民们适应新的生活方式,等他们真的安定富足之后,或许就不会再去奢望已经逝去的荣耀了。”
“但你不一样,在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朝华公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