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音陷在了一场过去的梦中。
梦里,她不是青楼中的妓/女婠音,而是浔阳富商苏家的小姐。
午后的暖阳下,母亲坐在暖阁的榻上看着绣花样子,她就卧在母亲的膝头假寐,母亲柔软的手一下下地拍哄着她。
突然,门外的下人来回报,老爷和少爷随着商船一起回来了。她快活地起身,一路跑过水榭长廊。任由母亲跟在身后笑嗔:“你这丫头,小心着点呀,别摔着了。”
父亲风尘仆仆地立在院里,见了她,还像儿时般宠溺地抚着她的发顶,“几月不见,咱们的小音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兄长苏元洲也从怀中拿出一支海棠玉簪,笑说:“这是阿兄在路上左挑右选,精心选中的及笄贺礼,音儿看看,可还喜欢。”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
还不及等到她的及笄礼,家里就出了事。
父亲一次外出经商遇上了水匪,尸身被抛于江底,整整六日才浮出江面。
母亲强撑着为父亲操办完丧事后,就因伤心太过一病不起,不久也撒手人寰了。
昔日欢声笑语的苏宅,转瞬间满眼缟素。只剩下她和兄长二人在这世上相依为命。
族中的叔伯们欺她与兄长势单力弱,想要强占父母留下的宅邸和商铺。
豺狼环伺,兄长思来想去,决定上京投奔父亲的旧友。临走前百般嘱咐她一定要好好地待在在浔阳,等着他回来接她。
可这一去,竟是再也没有了音信,生死不知。
她走投无路,又实在忧心兄长的安危,于是孤身上京寻人。
然而前十六年她都活在至亲的羽翼庇护下,未见世间人心险恶,不曾想这一路上险象环生,吃尽了苦头。
刚一到帝京,又被人牙子算计强卖进了青楼。
幸而青楼的鸨母看重她品貌脱俗,识文断字,养的一身雅气,便将她居为奇货。又担心她以命相抗,不敢过于强逼,只让她做清倌人。
她便留在了青楼中,一边周旋一边试图打听兄长的下落。
直到李府出事后,她成了阶下之囚,一朝希望散尽,只能引颈待戮。
梦中的画面如走马灯一幕幕闪过。
她的身子很轻地飘起来,悬在半空。她看见另一个自己散着头发,披枷带锁地跪在刑场上,午时一到,刽子手中的刀高高举起,在日头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寒光,冲她砍下来。
六月飞霜,血溅白绫。
一道惊雷炸响,婠音终于自梦魇中醒来。
眼前所见全然不是刑部大牢的布局,已是身处北镇抚司的诏狱之中。
也罢,对于绝路之人来说,哪里都是一样。
她自嘲地笑了笑,掌心额角皆是冷汗,一身的血液烧得要沸腾起来,只能抱膝靠坐在墙边。
或许是因为她晕了过去,又发起了高热,诏狱的人卸了她的镣铐,也没再审她,反而留出了一段时间给她喘息。
夜风呼啸,囚室晦暗。
四下里都静悄悄的。
牢门外有脚步声一路响过来。
门被打开了,一个低着头的狱卒走了进来,递给她一碗散着清苦味的药汁。
“喝了吧,镇抚使大人发的善心,怕你受刑不过,病死在狱里。喝了能好受些。”
她接过正要喝,窗外又是一道雷光闪过,一瞬的亮光照着那人绣金牛皮直缝的官靴。
不,这不该是一个普通狱卒应有的规制。
“你不是狱卒。你是谁。”
婠音谨慎地一步步朝后退去,手中的药碗也随之翻倒在地,破碎的瓷片混着药汁四处飞溅。
见事情败露,那人索性不再惺惺作态,狞笑着上前,“我是谁?我是来送你上路的人。这碗里的好东西,原能让你死的悄无声息的,谁知道你这么不识抬举呢,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婠音只觉得气息一滞,脖子被死死掐住,胸口犹如被巨石狠狠压住,疼痛不堪忍受。
双腿胡乱地踢蹬着,葱玉似的十根手指竭力地掰着脖颈上的手,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咳咳......为什么......要杀我......”
可惜来人没打算让她当个明白鬼。
"谁让你命不好呢。到了地底下也别怨怪,下辈子,再投个好胎吧。"
颈上的力突然收紧,连一丝进气也无,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要把她往那无尽的黑暗里面拖。
她渐渐软倒脱力,右手忽然在地上摸到一片碎瓷,不管不顾地就朝那人的手臂上狠狠扎去,腥热的血喷溅到了面上。
“贱人!你竟敢伤我!”
婠音被凶狠的一巴掌掀翻在地,眼前一团漆黑,只能掏心刮肺地咳嗦起来,半天才缓出一口气。
手中却仍死死地握着碎瓷片不放,双眼通红似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