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棋过招磨得就是双方的心性，大敌当前沉得住气方能有胜算，倘若主帅先乱了阵脚，再精密的部署都会溃不成军，郑汝晏作为一名老将，自是沉稳，目光如炬。
从对局开始他腰板挺得笔直，强劲的气场不输青年将帅，郑锦枝的一子扭转局面，他上身前倾靠近棋盘，微拱脊背，审视着黑白双方的一招一式。
郑锦枝端起青花瓷盖碗，揭盖由里向外轻刮，慢品一口，重新放回桌上，安静地等郑汝晏。
良久，郑汝晏落下一子，这次他一反常态选择防守住自身黑子的地盘。
面对他突然调转的战略郑锦枝处变不惊，有条不紊地推进攻势，同时也做好精准的防守。
经过中盘的激烈厮杀，地盘及死活已经大致确定，竞逐转入官子阶段。
偌大的后花园一眼望过去仅有翠绿的低矮植被，寻不到任何花朵的鲜艳色彩，死气沉沉的，这场对弈混在其中尤为喧嚣。
整局棋的最后一手是郑汝晏的黑子，他直起身依然挺直腰板，笑得豁达：“我输了，你小子棋艺又精进不少。”
“二爷爷谬赞，是你谦让小辈。”
郑汝晏哼笑一声，“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恭维我。”他端起盖碗连喝三口茶，放下后，手执折扇点在扭转局势的白子上，向郑锦枝的方向推了推，白子离开交叉点，“恕我眼拙，这顾家孙小姐原是一招妙手，仅这一子就颠覆整盘棋。”
郑锦枝神色自若的脸上掀起波澜，那颗被按住的白棋在黑白交错下一点点在他眼中聚焦，周遭仿佛割裂开，他听见白棋无声的呐喊，誓死要与威压的折扇斗上一斗，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他抬手抓住折扇，用力将它挪开，出乎意料的举动让郑汝晏一愣，随着他的力度抬高手悬在棋盘上。
郑锦枝食指和中指按在白棋上推回原位，放开折扇后，直接拿起白棋离开棋盘，摆到棋篓旁边。
围棋有361颗棋子，棋盘上有361个交叉点，唯有这一颗不属于黑白任何一方，亦不用落在任何一个交叉点上。
别人不配执有她，更休想掌控她。
郑汝晏缩回手，打开折扇悠悠地摇了几下，发问道：“你这是何意？”
“她不是棋子，我也从未拉她入局。”郑锦枝开始一颗颗把棋盘上的白子收入棋篓，“我知道二爷爷真正想问的是我插手郑珩案子的事，以为我是在利用她与案子的关系对付郑珩，但恰恰相反，是她想查清真相，我甘愿作陪，与她订婚是我发自内心之举，并没有一星半点利益掺杂，我也不会从中脱身，二爷爷不必再废口舌。”
棋盘上只剩黑子，郑锦枝盖上棋篓的圆盖，独留那颗白棋静静待在手边。
郑汝晏倏地瞪大眼睛，重重地半合上折扇，怒道：“这些年你与他们争斗不休，不过是生意场上的较量，是你与郑家的恩怨，你怎么做我管不了，可如今涉及刑事案件，稍有差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拿着折扇愤愤地敲击桌沿，强调事态的严重性，“你再恨郑家也从未有过取人性命的邪恶之念，他们不一样，亡命之徒又岂会留有人性，巴不得把你的骨头都碾碎，你当真要为了她，连你苦心帮母亲挣来的公道也葬送掉吗？”
郑锦枝心中一痛，喉咙干涩，发不出声，他不愿再听下去，不管不顾地站起身越过他走出凉亭。
“站住！”郑汝晏将手中的折扇摔到棋盘上，棋子受到冲击滑出棋盘，有几颗滚落在地上，他起身上前两步，“你真的想好了？不会后悔？”
郑锦枝停下脚步，垂在腿侧的手慢慢握成拳，“就算她不牵扯其中，为了何匀星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以身犯险，所以没有‘想好’一说。”
“至于会不会后悔......”郑锦枝背对着他，说出了困惑他多年的问题，“按郑家的规矩，郑汝清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权者，可你才能远超郑汝清，不甘示弱地与他斗了大半辈子，野心之大，在家族里昭然若揭，当年，本是你唾手可得之物，你却为了治好二奶奶的病甘愿拱手相让，退居国外，再不过问郑家一切事宜。”
他停顿片刻，神色黯然几分，徐徐开口：“二奶奶后来还是去世了，你当时想好了吗？现在后悔吗？”
郑汝晏一怔，身子轻微晃了晃，布满皱纹的脸在此刻瞬间显现出花甲之年该有的岁月沧桑。
半晌的默然过后，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未曾。”
郑锦枝不合时宜的牵了牵嘴角，“我想多年以后，我的答案和你一样。”
哪有那么多的深思熟虑，瞻前顾后，有些事，有些人，遇到了只会行动，至于之后结果如何，不重要，已经问心无愧了。
郑汝晏笑出了声，似是欣慰又似无奈：“我近期都会留在国内，有事随时找我。”
“嗯。”郑锦枝应了声，抬脚离开。
他走出一段距离，还未拐出后花园的青石甬道，就见底下人排成两列，穿过短连廊，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