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周家嫂子的话，几个女人齐齐发出一声——
“啊？”
安煦意识到自己也跟着出了声，连忙捂住嘴巴。
“周家嫂子，你这话说的，那柳眉成天介疯疯癫癫、哭哭笑笑，每日里都闹得宅子里上下不安，咱们可都看见了。你怎的说她装疯。”王婆不以为然地说道。
听里面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安煦松了一口气，继续听墙根。
“是啊，”兰嫂温温柔柔地接过话茬，“咱们老爷心善，请郎中过来瞧了好几趟。郎中不也说她失心疯么？”
周家那嫂子啐了一口，压低声音：“我可不是瞎说。那郎中说她失心疯只是帮她遮掩罢了。”
“着呀！”只听“啪—”地一声，王婆激动地说：“我就说她不检点，得了那个花柳病！亏咱们老爷人好，还请郎中给她瞧，这要换个人家，早撵出去了。”
“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周家嫂子语气中透出几分鄙夷，“她可是咱家小姐的塾师，她要有那脏病，老爷能让她入小姐闺房？”
“啊！对对对，我可不是糊涂了么！”
“周嫂，那你倒说说，柳眉到底是怎么了？”小玉问道。
“她呀，肚子里不安生，有了。”
屋中好一阵沉默。
“周家的，你这话可重。柳眉她可住在咱们宅里，进出都轿子接送，小厮跟着，她能怀上谁的孩子？”兰嫂说道。
“兰嫂子，没根没据，我能单靠两片嘴皮子瞎说？我要是无中生有那样的人，这宅里能容得下我？”
兰嫂没说话，王婆急急追问：“周家嫂子，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知道她怀上了？”
“有一次，郎中来家里，老爷留他吃饭，我送饭菜过去时偶然瞧见了他拿来的药材，我认得其中几味，当归、地黄、阿胶，哪一个不是养血安胎的？”
“周嫂子，你可看准了？”
“我家那口子早年倒腾过药材，药材库都是我在管的，再说了，我都生过三个了，保胎药也没少喝，绝不会认错。”
又是一阵沉默。
“那…她的孩子是谁的？”小玉犹犹豫豫开了口。
没人回答。
“我的老天，这话可不能再说了。小玉，都怪你这孩子问东问西的，以后闭着点嘴。”王婆语气里透出几分害怕，“我看那个肉煮得差不多了，兰嫂，你去看看吧。”
屋子里响起锅碗瓢盆之声，没人再说话了。
她起身离开墙根，一回头，只见那只小狗蹲在地上，正摇着尾巴看她。见她回头，立刻吠了两声。
安煦吓得一哆嗦，往后一躲，撞到一个杂物架子，哗啦啦一堆东西掉下来。安煦顾不上别的，拔腿就跑出了院门。
只听后面小玉骂道：“你这只畜生，跑到这里捣什么乱！”
安煦一面跑，一面在脑子里想着方才偷听来的闲话。她不知这几个女人所嚼的舌根话有几分可信，但总归是对柳眉其人有所了解了。
还要谢谢那只小狗。
那只小狗没跟来，安煦放慢了脚步，胡走乱拐了一通，误打误撞竟回到了那个花园，只是，走了另一个门。
她长出了一口气，正打算绕池一观，却见月儿急匆匆走进花园。
“卢女师，快跟我走，你家的胖丫来了，似有急事。”
安煦甫一踏进后宅院落，就听见震天动地的哭声向她滚滚涌来，而后便被一团乌云裹了个严严实实。
软软绵绵，热热乎乎。
“小姐！我可见着你了！这些日子你也不回家看看，呜呜呜。”
头上仿佛响起喑哑的破锣，响亮不足，波动有余，震得安煦耳膜发紧。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将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推开，看到一位比她高出半头有余的女子，肥头大脸、膀大腰粗，壮硕不输男子，涂脂抹粉、穿红戴绿，排场胜过主人。
这就是方才月儿所说的自家丫头——胖丫了。
确实人如其名。
胖丫脸上挂着大泪珠子，鼻子一抽一抽的，本来就因为脂肪太多而拥挤的五官缩成一团，甭提多委屈了。
一身喜气的丫头！像旧时年画里那些送福送寿童子的吹气版。
安煦一见她，便有种吉星高照之感。
“胖丫，别哭。你倒是说说，家里怎么了？”
“你快回去瞧瞧吧，咱们家闹鬼了！”胖丫揉着通红的眼睛，不住地掉泪珠子。
闹鬼？
安煦哑然失笑。自己算鬼吗？还是半人半鬼？
“走，跟我屋里去，慢慢说。”安煦拉着这个胖大的孩子回了屋。
月儿贴心地送来两杯茶。
胖丫慢慢平复下来，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安煦将自己那杯也推给她，胖丫不客气，又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