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余生;又或者在暗处小心翼翼地施加报复,以一种连报复对象都察觉不到方式,不太损人但足以利己——指一点小小的、聊胜于无的快感。
可是,他有这么多种消解情绪的方法,却唯独没有试过写作;他写过那么多个故事,费尽心思想要留住记忆,却从没想过给自己编织一个记忆之外的美梦。
为什么不写一则童话送给自己呢?童话中的何云升有一位幽默风趣、温柔体贴的父亲,有一位活泼可爱、自由洒脱的母亲,一家三口过着普通却幸福的生活,可以互相开些没架子的玩笑,也可以好好坐下来商量家庭大事,困倦了就请假休息,懒得做饭就出去吃……
他跪坐在一黑一白两个笔帽前,视线早已一片模糊。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他。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这些,为什么还要让他听到。
如果那真是我的声音,真的是我就好了。
凭什么那不能是我?
何云升心中一狠,抬手就要去抓那两个笔帽。
“你在找这个吗?”
突兀响起的声音令他猛地清醒过来,扭头看去,只见安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对异色瞳在纯白的空间中格外妖异。
隔着一层水雾,他隐隐约约看见安孑手里正捏着什么东西。
“还差这个灰色笔帽,你的幻觉就要圆满了。”
“那你还不给我?”
他起身就要去抢,但安孑后退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知为何,此时的安孑要比他之前在便利店里遇见时温和得多。
“你不是来处理紊乱的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幻觉中沉浸了太久,连忙低头去看重构盘,只见表盘上的数字停在了“百分之九十九”。
“对,我是来干正事的……”他挣扎着爬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地岔开话题,“你也是奔着这个核心来的?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很不好。整座桃源都在等着你完成最后那百分之一的解读。”
他闻言移开目光,不再与安孑对视,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啊,抱歉,不该这么逼你。“安孑仿佛自知说错了话,很自然地道歉,改换了语气和话术,“是我,我是来跟你合作的……”
“不用了。”他干巴巴地打断了安孑,“这个重构盘自己能动,本来解读核心也不需要我们办公室做什么,这都是大数据库的工作,我只是个人肉中转站。现在等着大数据库干活就行了,你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别被巡回队抓走了。”
“不,不是这样,你很重要,你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安孑的脸上居然浮现出循循善诱般的笑意。
“这百分之一只有你能做得到。”
“我吗?”
“对,就是你,只有你。”
“那要我做什么?”
“不是‘要你’,是你发自内心地、主动去做。”
“我还不够主动吗?”
他很清楚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但怒气先理智一步滚落出来,拦都拦不住。
“我莫名其妙地进了这个安全局,然后又歪打正着地分到了这个办公室,天天跟紊乱质打交道,吃力不讨好,但这都不是我想做的啊!我本来是想去文艺院搞创作的啊!没人问过我的意见就把我塞到这里,但我还是很努力地去做了,要不然我早就死在紊乱区了,办公室也早完蛋了……”
“这么说,你内心还是很认同自己存在的价值的。”
“废话啊!如果不是我……”
“那就不用再从美满家庭的幻象中找寄托了吧?”
何云升闻言一怔,下意识向后望去,只见那个本来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竟不知何时又复原如初了,那两个笔帽也不见踪影。
“喏,给你。”
安孑将灰色笔帽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这就是你,不存在其他任何一种可能性,你永远都是你。”
“解读完成。”
“等等!等一下!”
又一次,何云升看着那个黑发异瞳的男人即将消失在崩解的紊乱区内。
“你不是安孑!对吧!”
但这一次,何云升抢先一步,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安孑不会这么说话,你绝对不是他……”
“那我是谁?”
眼前之人的身形渐渐模糊,但脸上的笑意依旧清晰可辨。
“你……”
废墟间,耀眼的金色流光在那人的身形彻底消散前一闪而过。
那是何云升失去意识前见到的最后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