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上,在感情上,他最亲的恐怕就是乐阳侯了,景宣帝并不疼爱他,对他冷漠,让他缺少父亲的关怀,只有乐阳侯和表哥能让他感受到亲情,可表哥战死,他只剩舅舅一人了,他不忍心,他宁愿亲眼看见,也不希望是乐阳候亲口说出来。
“殿下,乐阳侯身犯重罪,请殿下严惩,让天下人心安。”卢丰站出来,跪在地上。
天下人,他要让天下人心安。
“把乐阳侯带下去,本宫会做出让大家都满意的答复。”他想逃避,想退缩,可他没有退路了,他身后是一堵墙,可墙后有景宣帝,有文武百官,有天下人。
林佑走出刑部大堂,正值午时,太阳有些刺眼,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可他不觉得暖,反而是有点冷。
他害怕,他不懂乐阳侯为何要去贪污,他的目的真的是钱财吗?如果是,他可以给,他也会给。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刑部大牢,乐阳侯闭着眼,坐在草席之上,他留下的披风整整齐齐,被放在一旁,在这脏乱的牢房里显得尤为突兀。
他很平静,无声无息,没有获罪的不安,像是做完了该做的事,了无牵挂。
“舅舅。”林佑走过去,与乐阳侯隔着栅栏。
“殿下。”见林佑来,他并不惊讶,像是早已知道。
他站起来,与林佑隔着栅栏对望。
“殿下来做什么?你不该来这。”
“舅舅……为什么?”林佑唤他舅舅,想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臣私吞赈灾粮,这是事实,殿下不必再问。”
“你若想要荣华富贵,本宫会给!为什么要去做这样的事?为什么?”
他知道,乐阳侯与李少覃私吞赈灾粮是事实,可他还是想要问。他救不了他,若想要钱财,他不该这么去取。
“是臣之罪,请殿下严惩!”乐阳侯跪伏在地上,久久没有抬头。
如鲠在喉,林佑想说话,却无法开口。
“殿下,你为君,将来是要做帝王的,是一国之君,不该讲究私情。想要当好一个帝王,就要学会绝情,这一点,我不得不服陛下。”乐阳侯抬起头,看着他,叫他莫念私情。
乐阳侯与李少覃私吞赈灾粮,陷灾民于饥寒,既不仁也不义,实在是可耻、可恨。
他不是一个好人,可他是一个好舅舅。
他会教林佑不要一味忍让,要学会争取。
林佑被欺负时,他会护着。
林佑孤单时,他会陪着。
作为舅舅,乐阳侯会教训林佑,可林佑从不怨恨,因为这样他能感受到自己与他人并无不同,他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他厌恶下人的谄媚,他知道这些人说的只是奉承之词,并无真情。
先皇后死时,林佑还很小,陛下不见他,将他拒之门外,是舅舅和表哥陪着他,安慰他。
作为武将,林佑的表哥坚持带兵反击,不受群臣待见,认为他这是置大宋于危难中,屡屡遭人陷害,最后战死在边疆,他爱的人一个个地离他而去。
现在也要只留他一人了。
成为君王可以得到很多,可以守住所爱之物、所爱之人,可即使是君王,也会有留不住的东西,守不住的情分,护不住的人。
许多人渴望这个位置,拼了命也要夺到这个位置。
他要用他的修养将不安深埋于心底,不能让人察觉。
良久,他才开口:“本宫明白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乐阳侯突然发觉林佑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扑在母亲怀里哭,害怕得躲在他身后的那个林佑。
他如今能做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乐阳侯最后被削去爵位,贬为庶民,被流放至崖州,永远不可踏入汴京半步。
念在乐阳侯一家为朝廷立过功,更是先皇后的家人,景宣帝施恩,便没有下令处死他。可崖州之地,气候炎热,不宜居住,与汴京千里之隔。
离开汴京那天,乐阳侯在城门外站了很久,
林佑只身一人来到城外,目送他离开,彼此没有留下一句话。乐阳侯清楚,林佑一定可以当好这个太子,也一定有能力面对那些奸邪之人,这些话自己不必说,他会越来越强大,强大到无人敢伤害。
可作为舅舅,他希望林佑能做一个快乐的人,只是这件事,太难了。
天高路远,各自珍重。此一别,恐怕是永别。
如今,真的只有他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