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六月,正是梅子黄熟期。
平远县乃是江南三省交接之地,风景秀美,多出文人。
陆家作为当地名门望族,子孙鸿昌,若不是十年前家族一旁支牵扯到一桩盐案中,也不会凋零至此。
主家家主因治家不利,被罢免官职,抄没家财,所有一应功名俱失,好在对子孙后辈的影响不大。
要不是旁支当时攀咬主家,可能也就罚些家财就罢。
那件案子闹得极大,江南大半豪绅都因此获罪,陆家还算好的,至少祸不及子孙。
一处砖瓦垒起的房子,院墙高耸,院门也是木板所制,只是有些破旧,若是有人透过缝隙,也能窥得其中一二。
此时院内,只有一少年和一小厮,少年身着细棉所织衣服,未束冠发,面容俊朗,却是瘫坐在院内一把竹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是盯着院内唯一的一棵梅子树。
“山竹,你说我们现在摘梅子吃如何?”
还在院子里哼哧哼哧打理着两块巴掌大的菜园子的小厮,站起身回头:“三爷,这些梅子,明天可是要拿到镇上,送给大爷那边,好为您打通关窍,凑得银钱去参加今秋乡试的,如何吃得?”
陆三眉头都不动一下,笑着回应:“山竹,费这些无用功作甚,你看我这闲散样子,可是能考的中的样子?倒是那枝头的梅子,红得耀眼,让我不得安眠。”
“三爷,不会的,您少年英才,五岁考童生,九岁中秀才,可是世间少有。”山竹话中带着满满的信任和自豪,“要不是守孝三年又三年,您现在已经是进士了,我对您有信心。”
“混小子,你见过十五岁的进士,还是看过十六岁的官,什么都不懂,也敢妄言。”陆三轻笑一声,起身活动了下筋骨,顺手将书丢在竹椅上。
“我出去担点水,活动一下,你就不要跟过来了。”
说完这些,陆三已经拿着院角水桶扁担出了门,山竹怎么喊也没有用。
出了家门,陆三并未直接向着村口的那口公用的大井走去,而是一转身,绕到村西头的一条山涧旁,提了两桶水,自己则坐在一旁发起呆来。
江南的山水,一向绝美,这里是三省交汇处,更是汇集了天地之精华,也汇集了不少才子佳人。
可是,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山村,大杨村。
在这个家家户户大都都是佃农的小山村,再美好的景色也是无人欣赏,陆三不无心思想着。
而此时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这一环,也在这普普通通的山村中。
好半天,陆三眼尖,看到这山涧之中,游来了一条成了手臂长的大鱼,原本还在往水里丢石子的手顿住了。
他起身担起水桶,就要往回头,这时,河里的鱼似乎觉得浅溪束缚住了自己,使劲一跳,竟直接跳到陆三的桶里,不断拍打起水花。
陆三朝桶里望去,只见原本还扑腾的大鱼,似乎是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就这样不动了。想了想,还是没有重新打水,担着两桶水回家了。
因为现在算是农忙时节,西边临近山头,根本就没有几个人,他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回了砖瓦大房子里。
“三爷,你总算回来了,有没有累着?”山竹见院门有动静,忙不迭往外走去迎接,意外看到桶里的大鱼,忍不住惊叫,“哎哟!我的好三爷,您这又是去哪里了,这么大的鲤鱼,可是不多见呀,别一会又有谁找过来吧。”
陆三瞥了小厮一眼,直接回了房:“没人看见,中午喝鱼汤,我去看会书。”
“好嘞!”山竹欢快应着,还是伸出头去,见四周的确没有人,松了一口气,关了院门。
其实,三爷运气好,这是真的,不过每次得到了好运,似乎周边都有人因此倒了霉。
三爷出生那天,天降暴雨,不是雷雨天,却是有一道雷,劈了家中祠堂;满月宴上,更是闹出失火事件,让家中一片杂乱,不少处还丢失了财物。
也是此缘故,三爷只被家中随意取名为陆三。
此后几年,倒是没有大事发生,不过每次三爷得了好处,必是又有人受了灾。
直到三爷五岁那年,因为天资聪颖,居然考中童生,一家都是喜气洋洋。不料,这次来了个狠的,旁支牵扯到走私盐案之中,主家直接一夜颓败。
家里人想怪三爷,奈何这也只是个孩子,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不过到底对这个孩子有了抵触的情绪,主家一家就搬到镇子上,而是给三爷单独在大杨村盖了三间砖瓦房,让个只有十岁的小厮,也就是山竹照顾三爷。
美其名曰,让三爷在此好好读书静心,光耀门楣。每月给的钱粮,也只够主仆二人糊口而已。
谁料,三爷竟然就在九岁那年,考中了秀才。
主家等了几日,发现家中没有异常,一个秀才,在没落的陆家,也是一条出路,更别提这个秀才,只有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