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读经了,她担心着您,所以又将表少爷昨晚请不到的医生请在家中,等着您随时回来,现在还在厅面中坐着。”
李文树道:“哪位医生?”
梅娣道:“是瑞金的医生,表少爷昨晚去等了许久,等着他为市长太太接生。”
李文树笑了笑,道:“生的男孩女孩?”
梅娣道:“听说是第七个女孩。”
“哦——他吃饭了没有?”
说着,李文树将裘毛手套脱下,递向梅娣,他的手摸上一旁的院门,开了锁。梅娣接过手套与外衣,正要说话,李文树进了院门,又道:“医生吃饭了吗?”
梅娣点点头,再不回话了。而后她静默着,离开了。
再等到梅娣将餐食端来卧房时,玉生已疲乏地睡去了,她在睡梦之中听见李文树的声,冷冷地将人唤来,又唤回去。
醒来时,玉生并没有见到李文树。安华姑妈读经回来了,她在厅面中等着玉生,原是要给她一条紫光佛珠,她说每一年读经都会收到赠与,她积攒了许多条,从前寄船送了几条到英国,但李文树从英国回来时,似乎一条都没有带回来。玉生摸摸脖颈上的金玉环,戴了许多年并没有摘下来过,于是只得与安华姑妈说,往后放在手包中,定贴身带着。
安华姑妈似乎觉着寂静,见梅娣从厅门外走来,唤住她道:“爱蓝还没有吃饭吗?”
梅娣道:“吃了,先生亲自将餐食送到爱蓝小姐房里。”
安华姑妈又问道:“那么文树用饭了吗?”
玉生正要回话,却不知回什么。她亦不知他的踪影。
梅娣走近来,回了话道:“先生仍在爱蓝小姐的房中。”
安华姑妈道:“什么事?”
“生了好大的气。”
玉生怔一怔。
梅娣细细地注道:“送去愚园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爱蓝小姐见到后便紧紧抱着,不肯再让芳萝送去了,先生刚发了话,说如果小姐真要和猫在一起,就一块搬到愚园的老宅去,住上一段日子。”
安华姑妈皱起了浓眉。
“这会是僵持着?”
“是,先生已打电话让芳萝过来了。”
安华姑妈起了身,玉生正要陪同她走出厅门,梅娣却挽住了玉生。梅娣说先生让鸳儿抱走那只猫,鸳儿一时滑了手,猫摔倒受了惊,飞快地逃走了,馆门闭上了,此时它正在公馆内四处逃窜。所以李文树又唤来梅娣,看看时间已近下午两点钟,他让芳萝驾车前往黄浦饭店,又让玉生乘上车,随后玉生便离开了公馆。
驶往黄浦时,玉生在南京东路上望见了安平饭店金光灿烂的牌面。那扇双珠门比南京的更高更宽,仿佛能容下无数的迎来送往,此时却只是紧紧闭着。门内只有面无神色的人,他们的脸色像南京安平那屏巨大金铜摆钟一样沉重,也同样左右摇摆着,不知在望什么。
玉生道:“停一停。”
芳萝似乎没有听见。
车子很快驶到了黄浦饭店,它在上海驻足了几十年,犹如南京真正的安平。提着手包的女人们慢悠悠走进门,旁的侍者会立即迎上来,接过手包或者外衣,他们将这些东西挂上一条仿金衣架,就连衣架后的墙面都是金色卷草纹的花样。正中悬了一个又圆又大的镜面,反着光照清每一位来客的面貌。照见玉生的脸,一位侍者迎来了,她正从容地笑着。
接过玉生的披肩,她问道:“小姐,您想在哪里入座?”
玉生像是长久不被人唤作“小姐”了。
这到底不是一句失礼的问句,于是玉生淡淡回她道:“李先生的餐桌。”
她怔一怔,而后微笑道:“请您上楼。”
沿着光明的阶梯层层转转走去,倒让玉生想起“四季春”,这里的阶梯这样宽,也看得见尽头的,尽头处有更多的侍者,她们是融在上海天地中的人,红粉面容学不会低眉顺眼,若是有人唤,也只是笑一笑,点一点小巧的头颅。但玉生不会在此时想起金陵东路的“山沪茶楼”,这里与那里简直是两个上海,一张张五角餐椅隔开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神色,旁的人只管走过去,落了座的人,绝不会扬起脸来望上谁一眼。世界仿佛是无比寂静的。
芳萝仍然等着,玉生从拉起绿帘的玻璃窗面望下去,又看见芳萝抽着香烟。香烟在她的手中很快燃烧殆尽,她扔掉烟蒂之后,不一会儿,又抽出了一根新的香烟。
李文树并没有吩咐芳萝回公馆。玉生离开前,他传了话道:“我会让成笙送我到黄浦。”
过后,侍者开始唤她“太太”。
漂亮的餐食经过平静的世界端到玉生的面前,落在了百花餐布上,玉生觉得这条餐布很像陈太太的百花袍。后来她又听说,陈太太是最早一批光临这间洋人开的黄浦饭店的太太,曾经她还在这里办过几年的生日。
玉生道:“请为我取一对汤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