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抬眼,他便什么都懂得了。
他将自己的鞋袜脱下来,摆在床尾,不知为什么看一眼方拉下了幔帐,他躺在她身边,明知她没有睡,仍要问她,有时她倒觉得,他比她更怕黑。但他是不怕雷鸣的,帐外一刹那的巨响只令她吸了一口冷气,她的呼吸声忽然沉重无比,在他身边做着另一番巨响。
她从前是不点灯睡的,如今才庆幸起他爱点灯,灯火烧灭了她一点点的恐惧。
“既然睡了,为什么睁着眼?”
只顾着看灯火,但不知她在注视灯火时,他注视着她。
她反问他道:“你抽大烟吗?”
李文树笑了笑,笑出了声。
玉生注道:“我看着那油灯,长长的,真像小叔叔手里的烟筒。我悄悄告诉你,邬季先生和金小姐都是抽大烟的,他比小叔叔抽的还凶,有一次我到金小姐家里去,邬季先生把他的烟筒放在了我的鼻子下,我咳嗽不止,他才做了罢。”
李文树道:“那个瘸子也疯魔了。”
玉生道:“我想着,要是我没和你结婚,会不会和他结婚呢。”
“你常这样想吗?”
“不是,只有今天一次。”
李文树的身躯仿佛贴得近了些,他又问道:“太太,为什么这样想?”
玉生道:“我记得我刚结识金小姐时,有一次她送了我一串玉珠,我没有收,于是她扯断了玉珠,修好后叫人又送来给我,我仍不收,她便又扯断了,又修了给我送来,直至我看见玉珠上的死结再修不好了才收下,放在了我的箱盒里,来上海我并没有带来。”
李文树道:“踩得粉身碎骨,再还回去就是了。”
他的身躯更近了,如山一样倾倒下来,遮住帐里帐外所有灯火。她以为自己闭上了眼,再睁了睁,也只是窥见他浓郁的双眼,近在咫尺覆上了她的脸。
他吻了吻她的脸,道:“所以你只是为了不和一个瘸子结婚,才与我结婚。”
她并不回他的话。
于是他的手也覆上去,如同他的脸、他的眉睫,轻轻地覆在她的脸、她的脖颈,然后便是他的一整具身躯,他真像一棵树,树枝缠住她的腰身,树叶拂过了她的耳畔,然后一点到她额上细细的汗液,树干便开始疯狂地生长、倾倒。伸出千万根藤曼,再覆水难收般。
直至她又咳出了声。
如同风雨,如同雷鸣,忽地恢复寂静。
他在她的咳声过后,回过身去,道:“你不该把你的枇杷膏给十四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