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可以回到南京来。并且不要剪短自己的长发,或者学人去烫头。”
玉生的回信写到那天傍晚。
她在还没有开灯之前出了房门,门外的天地她仿佛还没有真切望过,紫藤一直爬过了院门,藤枝伸到院中的五角圆亭,忽地,有人拿剪子将它剪去了。
她的脸抬起来,不是爱蓝,不是安华姑妈。她笑着低了低脸,像是梅娣。
她唤她道:“太太。”
她便是梅娣。
梅娣的剪子沾上了许多枯枝败叶,她将它们统统拭去,然后把剪子放进了蓝衣口袋里,走出了圆亭,梅娣的脚步停在房门下,两层阶下,她仰着脸望她。
玉生望着她的脸,她的脸细长、平整,眉眼弯起时,神色那样温和。她的身躯非常瘦,甚至比玉生还要瘦一些,因她也比她高,所以更容易看出她的年岁。
玉生唤她道:“梅娣。”
梅娣细语轻声,笑道:“太太记得我的名字——我以为您睡着,才来修一下藤枝,是不是我的剪子声太大,把您吵醒啦?”
玉生道:“没有,我没有睡。”
接着,她笑了笑,走下两层阶。梅娣轻拍了拍自己的棉衣,在那里等着她走来,到近在咫尺时,梅娣忽然高昂道:“啊,您还觉得冷吗?”
玉生怔一怔,道:“我的烧昨晚都退了。”
梅娣笑道:“太太,您原就这么白呀,难怪,我听说南京的女人都是很白的。”
玉生知道自己的嘴唇冻得干裂、微微发白,但梅娣只是盯着她的双颊看。
梅娣又注道:“爱蓝小姐有一盒红膏送了我,我不像您这样白,那红是嫩桃红,我觉得倒适合擦在您脸上,我不如拿来送给您。”
不等玉生回话,她仿佛已回了自己的话道:“我知道您已有许多。”
玉生也只是不回她的话,笑了笑,道:“谢谢你,梅娣。”
梅娣道:“请稍等会,我给您煮的雪梨水应该快好了,我送来您喝。”
玉生忽然问道:“梅娣,你今年几岁?”
梅娣摸了摸自己放在右肩上的长辫,回道:“二十六岁。”
玉生道:“你比我大整八岁,怎么能对我用“尊称”?你有时如果要唤我太太,因我和李文树结婚了,那是必然的称呼,但除此之外,如我唤你一样就可以。”
梅娣仍然笑道:“我唤惯了从前的太太,她倒比我大许多。”
玉生道:“是哪一位太太?”
梅娣道:“也是李太太,文树少爷——哦,错了,如今是李先生,李先生的母亲。”
玉生记起那篇讣告。
她回过脸去,看见房门开着,绿皮沙发长椅上放着她的羊绒披肩,她要去取。梅娣却比她更早地了解她的心思,梅娣走得很快,迈上了两层阶,她取起长椅上的披肩,随后又无声地关上了门。
梅娣为她披上去,多像爱乔,又不像爱乔。爱乔比她矮许多,要踮起脚才系得到。
梅娣的双眼望向五角圆亭后,望向很远,不知什么地方去,或者是亭后露出只一半的,那一个高高的院门。忽然,那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钟摆声。
然后,梅娣笑道:“六点钟了,太太,今晚成笙先生也留在这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