怆之感一下下敲击着她最深最隐秘的心理防线。
明明这不知名的悲痛并不属于她,但她就是感觉到了。
“谢致......”
江琅掌心握着他的指尖,像是一颗冰封的玉石被温暖的篝火簇拥。
谢致眉心跳动,他不自觉地握住江琅算不得温暖的手掌。
“那你呢?”江琅问,“如你所说,偏倚扭曲的律法,也曾惩戒过无罪的你吗?”
谢致沉默半晌:“殿下觉得呢?”
“我只想听你告诉我。”江琅握紧他的手,她很急切,却没有质问,轻声道,“沈令除了害死南郡主簿,还做了什么吗?”
谢致没作答,他缓缓抽回手,克制地后退,良久,朝江琅揖礼,低声道:“沈令宅子里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是被沈令抢来的,父母都死了,她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殿下放了她吧。”
“你认得她?”
“听说过,那姑娘住在城外青山村,殿下让人一查便知。”
江琅还要再问,正此时,谭净敲响房门,他捧着一盏蜡烛,搁下一碗热腾腾的素面。
谭净搁下素面就闪身离开,留下一豆微弱的烛火,江琅方才想说的话在唇边打了个转,又忍了回去,她端起面碗,捧给谢致。
“锦衣卫的记档上写今日是你的生辰,六月十二。我原本给你在琼楼备了席面,可事多纷杂,把咱们都绊在了这里。也挺好,就是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好像不爱吃肉,我让素珠给你煮了素面。”
犹如滴答的流水敲在蒙尘的心房,谢致望着冒着热气的素面,蓦地鼻尖发酸。
江琅拉起他的手,捂在温热的碗壁,眉眼含笑:“生辰快乐。谢致——”
江琅顿了顿,轻缓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有力:“律法的根烂透了,总会有人为国朝的延续挖除腐肉烂根,如果我能活着走到那一天——”
江琅微微偏头,借着灯笼的昏光注视谢致:“如果我能活着走到那一天,我会为你们蒙受的不白之冤昭雪,到那一天,律法将不再是刺向忠良的尖刀。谢致,相信我,只要我能活着,只要我们活着,那一天就一定会到来。”
廊房内重归寂静。
江琅刚接手锦衣卫,还有许多案宗记档要看,她没有陪谢致把面吃完,留下昏黄温暖的烛火陪着谢致,自己又匆匆赶去灯火通明的前厅。
谢致怔然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他端起温热的瓷碗,汤面的蒸汽将他眼睫打湿,他挑起一筷子有些坨的面条,眼眶被热气熏得发红发烫。
谢致茫然地擦着眼睛,他端着面,无助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沈令的死状宛若梦魇,那些让他觉得无比痛快的哭喊声,在此时却犹如难以驱散的恶鬼同他共存于无边的黑暗。
热汤被摇晃地洒在他手背上,谢致眼前犹如蒙了一层水雾,他仓皇地擦着眼睛,黑暗中沈令的手越来越近,他扼住谢致的脖颈,狰狞的笑容背后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庞。
谢致嘴唇翕合,他伸出手,想越过沈令去触碰那些再也不可能见到的面庞,哪怕他们面目全非,谢致仍然义无反顾地想拥入他们的怀抱。
沈令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熟悉的濒死感压迫着已经发不出声音的谢致。
无论一个人是不是一心求死,在死亡的最后关头,都会不可抑制地垂死挣扎。
他猛地抽回手,想摆脱沈令的钳制。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虚无的梦魇。
瓷碗摔得四分五裂,窒息感一点点消散,空旷的廊房里没有宛如恶鬼的亡魂。
江琅送来的灯笼为他撑起一方明亮。
素面的热汤温暖着他的五脏六腑,驱赶走他心底最深处经年不散的恐惧。
涓涓细流在一百多个日夜中无声汇聚成汹涌的汪洋,狂浪冲刷去被尘埃包裹的厚茧,温柔地渗入层层蚕丝,轻轻撕扯去坚硬虚伪的外衣。
谢致摇摇晃晃站起身,他把碎瓷片收拾干净,提着灯笼往外走。
他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人记得。
他二十三岁的生辰。
谭净找来马车,将沈府里被抢来的姑娘好生护送离开。
车轱辘轧过坑洼的砖地,它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地前进,虽然坎坷,但那位被迫害囚禁的姑娘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自由。
透过马车的木板,乌黑的青丝恍惚间显现在谢致眼前,仿佛记忆中那个青涩稚嫩的姑娘回过头,向他投以依赖又感激的微笑。
阿萱——
你到底在哪?
谭净环臂,狐疑地拍拍谢致的肩膀:“谢大人看什么呢?认识那姑娘吗?”
“还有面吗?”谢致没回答他。
“啊?面倒是有,在后厨,殿下煮了不少呢,我再帮大人端一碗来?”
谢致摆摆手,独自朝后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