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走。数年的岁月倏忽而过,院里的扶桑开了一重又一重,无数人迎来送往,阿依慕却仍旧守在这座华贵而冰冷的秦府中,她离不开。
她的三魂七魄被封印在这座宅子中,便走不了了。
阿依慕迎着风坐在朱红的房梁上,长长黑发轻晃,她青白的罗裙层层叠叠地随风扬掠,如一朵将开的玉兰。
底下,在同骠骑校尉议事的青年,他黑发乌眸,冷静站在那里的样子持重守节,自成一脉凛凛风骨。
天青水越般秀丽的青年微微一揖,送走老迈的同僚。她冰凉凉的眸子在他身上一扫而过,足上银铃被风吹得轻响。
秦科。
她如今此番境况,还要拜他所赐。
她的夫君。
他们也曾有过短暂的两心相同,直到面具撕开两军对垒,运气不好,可终究是棋差一招。
兵临城下,她的父亲被杀,同胞亲族皆成了阶下囚。她在风雨飘摇的营帐中守着尸山尸海,身边只有他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义妹。
秦科弃城而逃城中时有乱兵以此为名闯入营帐中抢掠,秦芷接连斩了十数个匪徒,直到伤处感染发起高热。
城中兵变四处劫杀,阿依慕逃入山林终日不眠,盘算着包袱中还藏着多少种毒药。
在这些不见天光的日子里,阿依慕身边只有秦芷一个活人。若是她也死了,阿依慕不知还能拿什么分辨生与死。
从知晓秦科已叛开始,营中留下的那些中原人被连坐,接连在菜市问斩要挟他退兵。
她用火油涂满了洞口的每一寸角落,一刻不停地削着弓阵,哪怕森森指骨露出体肤。
弓阵竹刺填了不知多少死伤,阿依慕背负追月弓立于赫赫风中。她的发丝被吹乱,身上黏着大片杀马烹食时留下的血。她说阿涂那的子民有不认得我的,只管上来送死。
以往宫中围猎,皇族都能使弓弩。她不管不顾地全力张弓,耳边传来骨骼咔咔作响之声。
她的筋络痛到抽搐,可她面不改色,一箭穿过为首踏入之人的头颅。
秦芷养的那两只狼狗已经饿了多日,方才生食马肉满嘴是血。其一低吼一声,扑上前就咬。
她一次又一次搭箭,直到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巡防营姗姗来迟,阿涂那的驸马成了南梁的将军,秦科居功至伟,封侯拜将。
那样的境况,他大抵也没想过此处还能留下两个添乱的活口。直到城中大夫跪在地上告诉他,公主万福,怀有身孕强撑数月,腹中胎儿有早产之兆,却尚有法子能保得住。
她在府中拼尽全力抢那几日的寿数,将尸身上的刀兵铠甲扒下,吃草根香灰以求自保,却原来是为了亲耳得来这样一个消息。
再没有比此时更糟糕的境况,大夫眼见着公主听罢冷声一笑,手中剑锋倒转,直要破开自己的肚皮。
剑锋未至,秦科一把攥住她的手,将她扯近身前。
怀中的女子满身是血发髻蓬乱,府门内外堆着不知多少尸身,月光冷冷挥洒如盐,他立在中间面色却也如同幽魂尸鬼。
她手中提着剑当胸给了他一下,可惜被他躲过,偏离心口寸许。他不抢她的武器由着她想法子杀他,所以那一阵子,她冷眼好好当着他的夫人。
故事只有胜者可以书写,从老天不长眼叫秦科活着回来开始,府中便全是闲言碎语,指她一个亡国公主高攀开国将领,将军故剑情深力排众议为她放弃永康王郡主,她却不识好歹谋杀亲夫。
阿依慕站在雨里冷笑着同他道,秦科,你留着我,我总有办法叫你不得好死。
他觉得如此故作姿态便算是赎罪了,那便让他求仁得仁,丧命于此。
她同他作对,同这整个府邸作对。偌大的一座宅院空空荡荡,她只剩下一个人。
烟青长裙的姑娘倚在漆白墙上,微微松散的发丝垂下,遮住冷玉似的一双眼睛。她唇角的弧度惯如平常,像是没有什么好伤心,也没有什么开心。
她在此处长长久久地只守着一个人,不是求着他生,只是盼着他死。
秦科近来似乎很忙,比起以前更甚,坐在案前批阅文书,一坐便是整天。
先前阿依慕对他的了解也只停留在新婚伊始,他们尚算和睦之时。后来他们正式决裂,她便再没见过他,直到东苑焚尽,他从边地回来,她被彻底关在这间书房之内。
婚房被他用作灵堂,还不知应当何去何从。底下管事跪的战战兢兢,提议另选住处,纱幔遮住青年此时神情,他冷言道不信鬼神。
在此之前,她从未觉得他如此荒唐。
他不信鬼神?
若他当真不信鬼神,她便不会是如今这般境地。她不在乎他娶谁,也不能对他们做什么,为什么他要找那道士施术,一定要将她囿于此处?
在这漫长的等待,无尽的磋磨之中,她有时也会想着,那些要紧的人或早或迟都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