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魏拾骨没有反应。
甚至他手中原本停顿的水勺,都继续重新动起来。平平稳稳地舀完了最后一勺热水,施施起身说:“好了。快来泡一泡吧。”转身去扶榻上的人入浴。
榻上的人却不为所动。
因她坐得低,魏拾骨和她说话便微微躬着身,以免得自己身形太高,低声劝:“我加了些药材,多少能舒缓一些身上的不好。你气我归气我,可就这样僵着,自己也不好受。”
榻上的人却说了一句没来由的话:“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多少还像个人呢,后来几经转变,到了现在。我都不敢信,与我起先见到的那个是同一个人。”
魏拾骨不说话,只垂眸站着。
她又说:“我在心里把事情捋了一遍,你大变样是从赶到浮畔桃氏老宅的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以为我是谁。这卑躬屈膝的样子到现在,比那时又更胜一筹了。这也是好笑了,我身份尚未明晳,你未必就是我的狗。倒也不必急着如此低贱。万一表错了情卖错了意,岂不是自讨没趣。说不好,还要与你主人一道合谋来杀我,又往人家那里去如此这般地献忠心。”笑眯眯的。
侍女额上的冷汗都留下来。
这里头有一些话她们是听不懂,可是……啊呀,这个龟先生原来还有旧主的。
侍人最忌讳就是不忠心。难怪小娘子要生气了。眼巴巴地望着魏拾骨,心里为他着急。
可怕说些好听的话吧。
魏拾骨曲身站在那里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没说,回头向两个侍女看了一眼。
两个侍女交换眼色,想无声无息退下去,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可她们一动,榻上的目光就瞟过来。
那目光轻飘飘像是没什么重量,但却让两人一步也抬不起来了。只得眼观鼻鼻观心,继续侍立着。
“小娘子喜欢我哪个样子,我照做便是,又不是什么难事。”魏拾骨温声细语。
榻上的人反而更不高兴了。笑容虽然还在,眼睛也像月牙一样弯,但难以掩藏的怒意连站得远远的侍女都能感觉得到。
她明明对什么都在笑,但对什么都在生气。
随便回答她什么,都不会高兴。
侍女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对方已经如此低声下气说话。
不一会儿便听到那小娘子开口了:“几时去仙冢?你不是说世人只能靠舍利,但你别有它法,能带我去吗?”语气又心平气和起来。
魏拾骨回头看了一眼两名侍女,口中只说:“等你身体稍微缓……”
就被她打断:“明日吧。这地方烦得很,我不想在这里呆。我死就死,与你有什么相干。”又不耐烦地赶人:“走吧走吧,我要泡一泡了。难受得很。”
魏拾骨垂眸退下去,对两个侍女说:“再烧些热水来。”
几人下楼去,陶九九便裹着被子下榻,跑到窗边向下看。
魏拾骨带着两人从楼里出来,那两侍女走在前面,他略落后几步,一拂袖便将两个人定住了。
随后念颂、拈诀一气呵成,两个被定住的侍女便像大梦初醒般回过了神,却似乎有些愣,迷迷糊糊。
他重新吩咐了一句:“去烧些热水送上去。”这两人才像回了神似的连忙应声:“是。龟先生我们这就去办。”
魏拾骨约莫是抹去了她们的一段记忆,免得把两人说的话传出去。
等侍女走远,他因过渡耗费,吐了好大一口血。是因内宇不稳而致。上次救陶九九时,确实让他吃了大亏。到现在也没缓过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缓过来。
陶九九面无表情看在眼里,随后无声退回榻上坐定,木着脸伸手去解衣带,却扯来扯去,扯成了个死结,烦得蓦然大声喊:“魏拾骨!给我拿剪子来!这是什么鬼东西!我以后再也不要穿这种衣裳。”
魏拾骨上楼来,身上并没有血迹,只是脸色白了些。走过来半蹲下,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将那死结解开。
他睫毛垂着,又浓又密。乌鸦色的长发垂在脸侧。从这个角度看,眉眼显得更加秀窄。
陶九九气呼呼地伸手摸摸他的手顶,头发光滑得很,像缎子一样。似乎又让她心情好些了。
“我让你在十字路口等着淋雨,你生不生气?”
魏拾骨摇摇头,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两条衣带理顺。
“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你主人,所以不生气。还是因为喜欢我,所以不生气?”
魏拾骨手明显顿了一下,根本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但还是回答:“自然因为喜欢小娘子才不生气。”
陶九九冷笑了一声,不外是挑她爱听的说。
她又随口问:“那……我嘴甜不甜?”
魏拾骨拿着衣带的手指头蜷缩了一下:“琴初和琴仰止的联系并没有那么强烈 。当时我只是感觉到了他的心情。那一刻两人的情绪是相通的。”
陶九九瞪大眼:“哈?你在说什么呀,我问你我讲话好不好听,讨不讨人喜欢。”
魏拾骨便又说:“小娘子讲话哪有不妥帖的?”
“喔。”陶九九应了一声,突然附身,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