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残碎玉石捡起来,愣愣望着那道门许久。
*
宫道上,车马渐停。
帷裳之后,一道低沉迷离的嗓音传出。
“今夜她可是又见了段叔玉。”
外头人僵直了一下身子,恭敬回禀道:“属下离得远,不过根据那人所佩三枝六菱冠玉,应当是新科状元郎没错。”
下一刻,车内似有什么东西碎裂,惊的车夫颤了三颤,不敢回头。
“去查此人底细。”
“是!”
男子掌心才凝住的口子因滚烫的茶水再度活跃起来,一块上好雪瓷躺在地面,晕出一朵状似朱璎的奇花,正附和他心中腾出的邪火,肆意向外蔓延。
子时。
周宦让步入坤和殿时,皇帝已披着寝衣坐起,掌事太监屏退旁人,自觉在殿外候着。
小太监上前请教:“师傅不用安排人去御前伺候吗?”
安公公早年也是颇有手段,宫内没人敢轻易得罪他,而今老归老,面相却和善不少。
他很是看重这个徒弟,因他读过不少书,不似旁人一根筋,也更愿意教他:“福子,你记着,在这宫里要想让人高看你一眼,就要学会观喜怒、洞人心,有的话,上头不说,你也该明白,上头说了的,你更得悬着命去做,什么场合该听什么、说什么、做什么,皆是你要走的一步路,不行不至啊。”
福子个子不高,刚到安公公肩头,听到这一番话,只将身子放地低低的:“师傅教训的是。”
他回想起进宫第一日,师傅也赠他四字‘不看不听’,可到如今他听得最多的便是宫内秘辛。
说是秘辛,知道的人却不少,可见都是空穴来风。
今晨还听了这么一桩!
说容嘉十三年,后病崩,其婢趁乱,藏珠走私,预埋一株守宫槐下,是夜,掘土,惧见一尸!
尸者骨黑,验断妇人,髻有六排红豆玳瑁钗,证是两年前失踪的定国公夫人卓因君。
先说此钗,据闻当年还是少年儿郎的定国公在平叛途中邂逅了一位女子,如话本里的才子佳人,想起终身大事来,道是黄昏天,山谷处,鹣鲽飞,总归是一见钟情了,佳人多顾虑,劝以“爱身以何为,惜我华色时”,于是那少年便千里寻来七颗赤暇红豆錾了这么一支玳瑁钗,登门求娶,终成一段佳话。
又说容嘉十一年,国公夫人入宫赏玩,却一夜未归,是日,国公爷冒着大逆不道之罪,私调禁军,就差把整座皇宫都翻过来了也不曾找到一丝踪迹,天子念其多次舍命救驾只夺了其兵权,众人也怪,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知去向,若非遭遇不测,便没旁的理由解释的通了,在那之后,国公忧思过度,几是一夜白头。
再后来,便是宫娥阴差阳错,发现了国公夫人尸身,国公府上下哀恸。不出几日,西北来犯,流寇乱国,一时腹背受敌,定国公将年仅九岁的小世子托付天子,自请离京平乱,自那夜后,朝中再无此人消息。
直到多年后,小世子成人,请旨出兵西北,擒拿贼将,连攻十七城,却只迎回一捧烬骨。
那位小世子正是当今大理寺卿,皇帝义子,白衣戴孝十年,平定西北之乱,本该平步青云,执掌大权,最后却只求个小小评事之职,两年内,凭着听断如神的本事坐上正卿之位,故又号——白衣宦生。
福子想,史官素来爱以悲悯的过往衬托忠义之人的坚韧与聪颖,人们私下也爱鼓舌摇唇搬弄旧事,可也不必把这位大人的前生塑造的百般凄苦,他一个男儿听了都忍不住泪洒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