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某段回忆的幻境里。
是某个雨夜,闪电的白光打在窗户上,屋内则烛光融融,静谧温馨。
她坐在床边,轻轻推着摇篮,摇篮里有个襁褓,把婴儿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时,门骤然被人踢开,来人是她的哥哥,他怒气冲冲,冲到摇篮前,伸手就要掐死婴儿。
“松手,你做什么!”她抱着男人的手臂,厉声阻拦。
“你放开,让我掐死这孽障。”
“你放手!你怎么不掐死我算了,我已经没了一个孩子,你还要让我再失去一个吗?!”
她费力推开男人,以身护住摇篮。
男人喘着粗气,面容悲戚,很是痛心,向她扑过来,紧紧搂住她,“对不起,怪我不在,我没想到有这种事,对不起……”
她犹带怒意,气得飙泪,手握成拳,一下下捶在他心口。
“当然怪你,你不去他们跟前打杀,来我这里耍什么威风,杀了这孩子就能了事吗?不会,他们会继续让我生,直到生下能健康长大,为他们养老送终的孩子为止,他们不会放过我,他们还淹死了小翠,小翠只是想保护我,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她很轻,很瘦,被他搂在怀中,脆弱得像风吹一下就飘飞的柳絮。
明明待字闺中,明明他没离开前,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盼望着离巢。
可现在,属于妙龄少女所该有的健康、活力已经过早地从她身躯里消散。
他如搂一副枯骨,心似浸在寒冰里,悔恨不迭。
他恨呐,他珍视的妹妹,就这么被那些禽兽给毁了。
“妹妹,别怕,别怕,你等着,”他声音颤抖,喉间口内涌起猩甜,在妹妹耳畔喃语,“这几天夜里,多在楼上,看看后院的风景。”
男人的身影如阵烟般消散。
她知道,绣楼的窗户可以遥望后院。
阿苗抱膝坐在床前脚踏上,正对着一排窗户,窗纸透出血的红光,另有黑色人影投射在窗纸上,好似一个戏台子,在给她表演一出默剧。
有两个男人的黑影出现,一个高瘦,一个大腹便便,高瘦男人站在大腹便便的男人身后,用绳子勒死他,然后,抛尸井内。
接着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黑影,高瘦男人照样解决掉他,将他吊在树上。
可是,她的噩梦并没有随着这些人的死亡而得到驱散。
因为不止两个,这个家族的男人,是杀不尽的。
场景再次变换,不知是几年后,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
房外有吵闹声传来,房门纸上透出两人在推搡的身影,一个是她的哥哥,一个是她的父亲。
“爹,你不要逼我。”
“我不逼你,难道你要看着咱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听话,我儿,总得试一试,你够年轻,这次生了一定能活。”
“爹,你疯了!”
男人被推进房内,门啪地关上,房里只剩两人,一个僵硬站着,不知所措,一个平静地梳着头发。
良久,男人走到她身后,拿过她手中木梳,沉默的,帮她理顺打结的发丝。
再看手掌,这大把掉落的、发白的发丝令他触目惊心,愈发惨然。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也是这个家的男人,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她自顾自说着。
“不过,无所谓了。”
她转过身子,正面对他,用指尖挑开他的衣带,“倒不如说,如果一开始有得选择,我情愿是你。”
烛泪堆满烛台,其上灯花爆开,火苗跳跃着,暖色光晕模糊了床幔后那场隐秘相欢。
发丝,额头,眼睫,鼻尖,嘴唇,男人寸寸吻过,分不清是泪水滚烫,还是彼此的体温灼热得几要相融。
他一遍遍的说着,“我会救你,我会救你。”
事后,他为她挽发,在她头发上斜插一根银簪。
阿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梳妆台前,她在照着镜子,但镜子里的女人不是她自己,她很清楚这一点。
镜子好像个装载回忆的容器,她能从镜中看到许多混乱的片段。
她在楼梯上,偷窥向茶房,看到哥哥递给婆子一个药包。
婆子送茶来给她喝,她平静接过,喝下。
杯子掉到地面,她痛苦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
她透过床幔缝隙,觑视房门外,提着药箱的大夫在父兄面前摇了摇头,他父亲大受打击,她哥哥垂下双眸。
转天,她哥哥开心地对她说,已经给她订下一门亲事,要她安心备嫁,很快她可以离开这里。
她说:“在家从父从兄,出嫁从夫从子,无论在哪,都没什么区别。”
她穿上嫁衣,坐上花轿,心底一片荒凉,她拔下银簪,对准自己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