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君子端方。纵使安安离开这些年,他虽不再笑,但周身气度也愈发不凡。请旨去接安安时,谁都能看出他的意气风华,特意换上一身红衣,像画里走出来人。可他现在胡子拉碴,一袭白衣全是灰尘,眼里再也没了光。
“臣无能,未能接到公主,公主已经薨逝!”
苏承跪倒在地,好像薨逝二字,耗尽他所有力气。
“你说什么!”
周禎只觉得天塌下来,整个世界都昏暗无光,他的安安怎么会死?
“父皇别急,定是安安在玩闹,苏大人,你别总陪她闹!”
周冽站出来一脸希冀地看向苏承,尾音都在颤抖,他的妹妹那么聪明,不会死的。
“你说话呀!”暴脾气的周澈一脚踹在苏承身上,
“你不是还要娶她吗?人呢!”
苏承和周澈是少年好友,关系亲厚,当初苏承自请前往漠北时,他还有些不高兴,他也想去接妹妹,可看他这么多年给妹妹守活寡,最终还是心软让出去。
他就不该相信旁人,合该自己去的。
高大的男儿蹲下身子,抱头痛哭。
“苏承,周冽,周澈,杨枝,柳枝随我来。其他人退朝。”
周禎强撑起身,缓缓走向后宫。
他怎么办,殷宁又该怎么办!
“安安呢?”
殷宁看到门口有人,急忙跑上前。周禎扶住她的肩膀,不知如何开口。
“宁宁,我,我们的安安没了。”
安安,没了?殷宁踉跄几步,直接晕在周禎的怀里。
许久,殷宁在床榻上醒来,她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帷幔,这是安安给她织的,说这样就能陪她一起睡觉了。
“宁宁,你醒了。”
周禎坐在床边,轻轻叫着殷宁。
“我的安安怎么会死?”
殷宁紧紧握住周禎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杨枝柳枝走上前,声泪俱下。
“皇后娘娘保重身子,公主临死前还在挂念您。公主初到漠北时,摩那对她百依百顺,后来为了夺嫡,娶大将军嫡女做侧妃,公主不在意,她一心想要回来。可后来来了个姑娘,造出的东西能杀死好多人,公主怕这武器用到大周国,开始搜集情报,但在事成后被摩那发现,不仅没了正妃的位子,还被每日折辱,很快就瘦得不成样子。”
周澈一拳打在墙上,他宠大的妹妹为了大周国的安慰放弃平静的生活,以身涉嫌,香消玉殒,他们都是罪人。
柳枝拿出藏在怀里的帕子,打开之后却直接愣在原地。
上面哪有什么情报,只有短短一句话,好好活着。
公主后来连笔都握不稳,四个字乱成一团,公主是怕她们陪她一起死,才用这个法子把她们骗回来的呀。
周冽拿过纸条,眼泪忍不住往下流,他的妹妹谁都想了,唯独不想自己。
“陛下,安安的手稿在我这里,她托人送到我手里的。”
苏承从怀里拿出厚厚一本图册,封面三个字——漠北志,模糊了他的视线。这字是临摹他的字帖练成的,有少女的娇俏又有铮铮铁骨。
周澈把手稿递到母亲手里,
一本厚厚的漠北志摊开在众人面前。
人文地理,朝堂政事,兵马数量,甚至还有许多稀奇的东西。周禎不敢想,自己的乖女儿是怎么孤身一人得到这些东西。
“这有信,是安安留给我们的。”
殷宁看见最后一页里的信封,哆嗦着手拆开,眼泪打湿信件,她慌忙伸手去擦,这是安安最后留给她的东西,不能弄脏了。
“
父皇母后,不孝女安安就此拜别:
此去经年,未能报父母养育之恩,承欢膝下;未能报哥哥爱护之情,陪伴左右。未能信守承诺,与苏承共度余生。然漠北孤苦,安安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不愿回京,惹众人忧虑,遂自戕于漠北。
能得父母爱护,兄弟照顾,太傅爱慕,此生以无憾,就此拜别,若有来世,安安定会陪伴左右。
”
“我的安安啊。”殷宁把信件牢牢抱在怀里,哭倒在周禎怀中。
“父皇,儿臣愿与弟弟苏承一同领兵,攻破漠北,妹妹定会在天上保佑我们。”
周冽拉着周澈跪在床边,有漠北志,他们定能打下漠北,接妹妹回家。
“去吧,去把你们妹妹给接回来!”
周禎闭上眼睛,原本挺拔的身躯不知何时佝偻下来。
大周雍熙十五年,中原铁骑踏破漠北,迎公主新棺回京,入皇陵,追封护国长公主。
罪人摩那不战而降,病死在返京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