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时不时回头去看将军,怕他跟丢了似的;而将军呢,他不曾抬眸,不曾张望,不曾正眼看过这四周的一草一木,像是完成任务似的陪着长公主走着。
女伶人旁白道:“敌国将军以和亲使臣的身份一直留在长公主身边,时不时同长公主出门游玩;而长公主对将军的关爱也是无微不至事无巨细,多年后,将军的脸上总算是带了些笑意。”
说话间,男伶人还配合着笑了几声,真心且挚诚。
“他们原以为他们会一直这般高兴地过下去,可天不遂人愿,”女伶人拉着十数根银白丝线将长公主拉离戏台子,只见将军压低了身躯,左右张望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女伶人继续旁白道:“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将军潜入御书房,盗取了无数军事机密送回敌国,我朝岌岌可危——”
台下三人看得认真,谁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看着女伶人再次将长公主放回台上,背对着敌国将军,质问道:“将军为什么这么做?”
“我和哥哥哪一点对不起你?”
一句带着哭腔的话里夹杂着懊悔、怨恨与惋惜。
敌国将军撩袍下跪,道:“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声音已然没有了之前的不卑不亢,带着些许急促,却不做解释。
“为什么?”
“臣,终究是他国将领。”
只一句,便再无他言。
台上两傀儡仿佛定住了一般,站的站、跪的跪,一时无言,宛若磐石。
最终,还是那黑衣傀儡先开了口:“殿下,天寒地冻,喝盏温酒罢。”他做出倒酒的动作,又向红衣傀儡举去。
红衣傀儡伸手接过不存在的酒盏,静静地看着黑衣傀儡又给他自己倒了一杯,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红衣傀儡拿过他手里的酒壶,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几口,而后倒在了地上。
只见那红衣傀儡的嘴动了动,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抬眼去瞧站在戏台子后面的女伶,这才发现她的嘴也在一张一翕间失了声。
此时黑衣傀儡也跪倒下去,断断续续地说道:“臣……对不住……殿下……”说罢便歪头倒地,一动不动。
而红衣傀儡也瞪大了眼睛,不知在看些什么,不多时,也彻底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台上两傀儡双双倒地,两伶人默。
台下三人,面容失色,一时怅然,相顾无言。
缓了一阵,邵时婉给自己倒了杯温酒,一口喝了干净,拍了拍心柳的手,道:“你明知我明早便要离开金陵,今日是我与你严公子辞行之日,你怎么给我们整了这么出不吉利的戏来?”
心柳一脸委屈,分明在说:明明是你让我排的戏!
“没有什么吉不吉利的,心柳姑娘也是好心,而且这出戏……挺好的。” 严长泽如是说。
“好?”两人都死了,还挺好的?
“起码心柳姑娘心慈,只让故事到这里就停止了,我们看不到后面的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哑声,无言。
“想不到心柳姑娘对这戏本子研究得如此透彻。将军弑君,弑的不是国朝君王,而是相伴多年的长公主,或许对将军而言,长公主才配得上是他的君吧,心甘情愿、俯首称臣。此一弑,于他而言,再无君主。” 严长泽感慨万分。
所以,对他来说,自己才是他甘愿奉起的君主是吗?只是立场不同,身为人臣,不可叛国,而不是一开始就精心算计,是吗?
邵时婉道:“柳娘子研究的透不透彻我不知道,你看得很细我倒是看出来了。”
严长泽低了头,把玩起了手中的酒盏,他懒懒地想,或许是真的比她细些吧。
那些被她无心忽略的细节里,唱的是长公主并非死于将军的毒酒之下。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来,毕竟只要她想知道,排戏的心柳会告诉她……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些细枝末节,是她亲自告诉心柳的。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台上的傀儡仰头一倒,戏已唱罢,残局已收;而台下的人猛地倒下、再艰难爬起,拍拍满身泥泞,孑然一身,望着来时路茫然、惆怅,又不得不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