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干净得像一朵莲花。
“你要什么?”那个人问。
“我要替小蕴子报仇。”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太监这样回答。
“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剧痛让他的意识模糊起来,然而那个钦差却揪住他衣领,他似乎也明白姜阿荣已经救不活了,于是厉声问道:“你要给叶九传什么话?快说。”
姜阿荣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脸来,皇宫真难啊,那个人能走到那一步,又有多少小蕴子不明不白地死掉了呢。
“告诉叶公公,谢谢他赏给我三年富贵。”姜阿荣的声音渐弱下去:“还有……”
“还有什么?”计修鸿抓着他衣领问道。
还有,一定要记得蹲马步啊。
不然,到老了会很麻烦的。
他想要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似乎变得很轻,一直往上飘,往上飘,浮在高空之上,看着这些年时间如同走马灯一般匆匆走过,小时候在家,永远记得那一片片的荒石滩,什么也不长,最好的年景,也要吃一种带着苦味的草,切成段,混着稀得像黍米汤,总是饿,半夜饿得烧心。逃荒,黄水泛滥,娘死的时候,饿到肿起来了,身上一按一个坑,倒在路边,他想停下来看清楚娘的样子,但很快就被爹拖走了。好不容易安下家来,爹说带他去走亲戚,皇城的城墙好高啊,三两银子,这是他的身价,爹把他塞到公公手里,“不要恨爹,”他说,后来许多年过去,姜阿喜还总是梦见那一天。
他也干了许多坏事,崇庆五年,黄河泛滥,赈灾款淮南道的知府贪了四成,姜阿喜是上官,弄玉使的话是上达天听的,所以另外四成换了他不开口,知道他喜欢黄金,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宴席齐备,唱的是南戏,官员们喝醉了,探讨起怎么在赈灾的米汤里掺碎沙,掺石灰,石灰能烧坏人的胃,外表看不出端倪,淮南的灾民就死在淮南好了,他们说,要是流窜进京,谁受得了?
是啊,谁受得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轿子上,路两边都是饿毙的饥民,被水泡得老大,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了家人,不会的,家人在京中,跟着他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后来他明白了,他以为看见的是自己。
他不认字,太监不许认字,听人说书,有句词他很喜欢:繁华转头空,富贵成烟云。他也成了烟云,越飘越高,什么都消散不见了,模糊起来,他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最终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院子,一群嘻嘻哈哈的小太监站在那里,比着赛地往身上倒凉水,一个猴一样的小太监最嚣张,弓着背学着公公走路,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那小太监忽然站定了,仿佛看到了阿喜,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大概是没想到阿喜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姜阿荣笑了起来,飞快地朝他跑了过去。
“你这个笨蛋。”他大声地朝那人喊道:“老祖宗的轿子,明明不是金子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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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庆七年春,七皇子萧邈奉旨追查承露盘失窃一案,召回京中的七位弄玉使,六位在回京途中自杀,剩下一位,试图自缢时被及时救下,押送回京。
四月一日,皇后祈福白鹿山。
四月三日,洛阳的弄玉使阮平,也是唯一一位幸存的弄玉使,被押送回京。至此,与承露盘有关的人员,全部到齐。
七皇子萧邈,奉旨亲审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