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墨书的父君在先帝的后宫中熬了一年又一年,期盼着能再见一次那朝思暮想的人,却终究还是败给了凤义十五年的冬天。
这一年,凰墨书十一岁。
“书儿。”
“爹这一生,对不起你。”
私底下的时候,凰墨书和她的父君总是以寻常百姓家的方式称呼彼此,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忘记自身所处的困境般,只是作为一对普通的父女相互依靠而活着。
可现在,梦终究还是破碎了。
就在凰墨书的眼前。
她哭泣着、却又不敢用力握着父君的手,既害怕自己略一用力便会折断这只手臂、又害怕自己没能抓住对方便会彻底失去自己的父君,头一次为了自己的怯懦与逃避感到后悔。
因过度的思念与悲哀而日益枯瘦的身体早已不是一般的药材能够滋养回从前的,而以凰墨书的能力又完全无法拿到昂贵的补药,所以曾经她求过、偷过,也拜过,甚至穿上自己最干净的衣服跑到傲雪殿外磕过,可这偌大皇宫就是无人愿意救她。
就像是小时候那样,被赵氏贵君的人从父君的怀中粗/暴地拖了出来,在一声声凄厉地哭喊声中亲眼看着自己所爱之人如何受苦,最后踩断满身傲骨祈求对方的宽宏大量。
被赵氏贵君欺辱、被宫中的侍卫们欺负,明明身为赤凰王朝的长公主、却活得比路边的野狗还要极尽卑微,直到走投无路的她只能选择向凰凌世求助为止。
“求您大发慈悲,二皇女殿下——!!”
在那最后如孤注一掷的下跪中,凰墨书的记忆只剩下一片残酷的白。
在凰墨书小的时候,她曾经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白色,因为那是先帝的发色。后来当她长大了一些后,白色便成为了凰墨书最讨厌的颜色。
而在凤义十五年的冬天里,在御花园那条鲜少有人经过的偏僻小路,四处都遍布着这样的白。
可也正是这最残酷的白,回应了她的祈求。
“...我知道了,”
抬头看去,白发的皇女面容依旧漠然,冰冷的眼中丝毫没有倒映出凰墨书的身影,就仿佛她是路边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带我去吧。”
在凰墨书看来,凰凌世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冷漠、残酷,将人命视作如草芥般可以被随意掠夺,甚至就连凰凌世的父君也偶尔会对这份不同寻常而感到警惕与防备,在后来将凰墨书接至傲雪殿时还特地交代过:
“墨书,你且记得,若是往后凌世有在夜间前来找你,切不可打开房门允其入内。”
彼时的凰墨书其实隐隐约约能够明白赵云澜的意思,但同时她的心里又有些不太愿意相信。可回忆起月夜下那如噩梦般惊悚的记忆时,凰墨书还是答应了下来。
因此在当现在凰墨书听见凰凌世所说的那句话时,她一下便愣在了原地。
“...快逃吧,墨书。”
这似乎还是两人间第一次以如此亲昵的语气说话,不再刻意冷着一张脸的凰凌世此刻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少年气的柔软,那双本该如寒冰般坚固的蔚蓝色眼瞳仿佛是被揉碎了一般、稀碎的星星点点印了凰墨书的眼中。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这一瞬间,凰墨书仿佛被看穿了所有。
无论是过去她对凰凌世那些复杂的嫉妒与羡慕,还是一次次被回应了祈求的喜悦与感激,包括察觉到凰凌世对自己微妙的杀意后的忌惮与恐惧,在当凰凌世说出这句包含了无数种意义的话时,凰墨书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可她又有些不敢确认——因为凰凌世在说话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背叛后的暴怒与杀气,反而还十分地坦然,就好像是她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决意迎接自己最后的结局。
于是凰墨书这才忽然迟钝地想到——她与凰凌世之间,其实只相差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而也正是这五年的时间,使得这对本该亲密的姐妹变得面目全非,但其实她们都同样是受害者。
真正应该被怨恨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凰樱一人才对。
是她造就了如今的所有不幸。
是她毁了凰墨书,也毁了凰凌世。
藏在身后的拳头寸寸缩紧,凰墨书跪坐在地上,她咬紧了牙关,绞劲力气地试图与曾经总是怯懦的自己划清关系,却再一次被凰凌世打断。
“没关系的,墨书。”
凰凌世说,“我知道,你身上并没有传国玉玺,对吧。”
凰凌世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让凰墨书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方才好不容易才做好的心理建设顿时坍塌一片。——此刻她的脑中满是空白一片,完全想不到自己究竟是在哪里露的馅,然而还未等她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凰凌世便自顾自地将自己的匕首塞到了凰墨书的手里。
大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