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握紧拳头,指节青白,在桌面颤抖。他深深呼吸几口,才勉强控制住情绪,闭上眼,坐回椅中,话音一瞬间透出疲态,“算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莫名其妙,下回我再不费这力气了。”沈世丞怒哼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转出门外,那双眸子便沉暗下来。
王长老所言不错,他不能留下机会,让哥哥发现他与栖归楼之间的联络。哥哥先前留着滕十二性命,他一直没能寻到机会下手,不论滕十二是如何离开织凤楼的,对他来说,都无疑是绝佳时机。
反正,在哥哥心里,他一直是冲动愚钝的莽夫,“失手”坏了哥哥的计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自那天之后,再无人过问滕十二的情况。
滕十二偶尔醒来,勉强喝些清水,吃两口馒头,但大部分时候都在昏迷。他似乎开始发热,身子时而滚烫,时而却冰凉。他不记得日子过去了多久,不知道黑夜和白昼,伤口疼痛早已麻木,就连生死都模糊了界限——
可是再一次睁开眼,他却看见了许翎竹。
他觉得自己一定神志不清了,这是人临死前都会见到的幻象吗?可他竟看见那幻象走近了他,蹲下来,往他嘴里塞入一颗药丸,又在他身上点中几处穴位。
药丸的苦涩令他略微清醒,他看着她,说不出话,眼眶却湿了。
许翎竹在嘴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守卫已被我迷晕,别发出声音,我带你离开。”
滕十二微弱地点了下头。
“我带你离开”,直到听见这句话,他才忽然发觉,原来他是这样渴望活着。
许翎竹背起滕十二,他偌大的身子伏在她背上,几乎将她完全裹住,她的脚步却似乎未受影响,仍极轻极快,像鬼影一样溜出了地牢。
二人一路向角门走去,巡卫的脚步声遥远地传来,月光渐渐透出云层,仿佛无声无息地颤了一下,守门弟子的一个呵欠还未打完,许翎竹就已如一拂秋风,掠出了织凤楼围墙。
暗卫见到许翎竹身影,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许翎竹背着滕十二,同暗卫一起快速走入窄巷,走到城门附近,她停下脚步。
“你背着他。”她将滕十二放在暗卫背上,“我去解决城门口的士兵,你看着时机过来——马匹位置,都记着吧?”
“是,我记得。”暗卫点点头,滕十二的重量压得他双腿有些不稳,“许楼主您……多加小心。”
“放心。”许翎竹抽出腰侧短剑,正欲转身离去,滕十二忽然迷迷糊糊地开口,“许……姑娘,血……迹……”
“我们都已经到城门口了,现在说处理血迹,是不是太晚了些?”许翎竹一笑,握了握滕十二的手,示意他安心,“而且,不用了,没必要隐藏行踪,我们马上硬闯出去。”
说完,她松开手,望向不远处的火光,呼吸一寸寸沉淀下来。
下一瞬,她如电光般闪出了小巷。
这是那暗卫第一次见到许翎竹出剑,震撼令他根本无法移开双眼。
黑色电光掠进士卒当中,身形快如鬼魅,剑刃干脆利落,在那些士卒的声音出口之前,她已斩断了四个人的咽喉,第五人的呼喊被她截断在半路,第六人、第七人、第八人刀未出鞘便没了气息,他在此刻冲出巷子,赶到许翎竹身边时,最后一人也轰然倒地。
“快走,援兵很快就来了。”许翎竹使出了近十成内力,将厚重的城门拉开一条缝隙,又将他们推出城外。
“那您呢?”暗卫踉跄着跌出城外,惊惶地回过头。
许翎竹微微勾起嘴角,火光映在瞳底,如摄人的妖魅:“快走,别拖我后腿,我会追上你们。”
又是用力一掌,将城门关上了。
数十人的脚步声逼近城门,许翎竹不欲应战,便迅速闪回到小巷中。
吵嚷声自身后响起,她未再理会,平静了一下呼吸,抬起头,向夜幕中那座沉默的楼阁望去。
她心里明白,滕十二究竟伤得多重,即使栖归楼有江湖第一神医,可宗暮非,也终究不是神仙。滕十二的武功在栖归楼中排位第三,仅次于她和方恂,所以她才会叫他去织凤楼。没想到,他仍然没敌过织凤楼暗卫。
是她的错,她低估了沈世卿。不,或许是因为她低估了沈乾夕,也低估了织凤楼。
然而,来都来了,她想,就这么回去,也太不甘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