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车辕下寸寸而过的故土慢慢走远，宋凡之恍然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松快。
如今他以身报国，也算没有辜负父亲的教诲，他再不欠他什么，也再不欠长公主什么，更不欠陈国什么。
养恩已偿，生恩难报。
宋凡之靠着晃晃悠悠的车壁，闭上又想起了幼时在云州的时光。
有一次，他跟沈玄清打了一架，他把沈玄清的脸抓花了，母亲气的按住他打了他的手板，却又在打过之后，抱着他心疼的痛哭。
他打小就知道他要让着沈玄清，因为沈玄清的父母救了他的母亲，又为母亲寻了一门好亲事，因此母亲总心怀感激，所以就加倍的对沈家三个小辈好，因他比沈玄清大上两岁，更是打小就被耳提面命的要让着她。
有好吃的让着她，有好玩的让着她，就连打架也得让着她，后来，让着让着竟然也就让习惯了。
他其实并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他小时最大梦想，也不过是去淮州帮母亲寻亲，再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烹茶读书，让母亲安享晚年。
只是世事难料。
宋凡之恍惚又看到了那日的大火，和那些凄厉的呼喊。
八年来他时常梦回那夜，即使是梦里，他也总是无能为力，战战兢兢。
车外忽然乱了起来，宋凡之猛然惊醒，一向沉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却痛苦和悔恨交织，让他原本清俊的容貌看上去面目难堪。
又做噩梦了。
不多时有兵士告知，说是有他的忠仆一路追随而来，金使请他过去。
宋凡之一边沉静着思绪，一边想着。
莫非府里的老管家一路追了来，宋凡之心内不免有些恼怒又有些感动。
等他被引着往前行了丈余，宋凡之远远的瞧见的却是个少年。
那少年一身黑红布衣，身量并不算高，背着个包袱，略曲着身跟车内撩起半边帘子的金使点头哈腰的说话。
莫非是老管家的孙子？
走的近了，那少年似有所觉，一下转过身，宋凡之升起的那一点感动便翻涌成更大的怒意扑面而来，脸色不觉陡然一冷。
沈玄清！
宋凡之也不与她多话，干脆利索的表示，自己不认识此人！
可他究竟是低估了沈玄清的混账。
沈玄清刚刚还谄媚的脸上此时立马换上多情又决绝的表情，转身望向他时，已然是泫然欲泣。
“公子，求您让我跟着吧，我来的时候已然......已然......自宫......”
沈玄清边说还边不自在的朝金使车架上看了看，再开口已是凄凄切切，泪流两行。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我对您的情谊...您...您一向知晓，若您赶我回去，我就一头碰死在府门口的石狮子上，求您看在我一片痴心的份上让我跟着您吧。”
说罢就要一头跪倒，宋凡之下意识伸手扶住，脸上却是冷若寒霜。
他冷冷的审视着沈玄清，似乎想看清楚她今日这一出究竟是意欲何为。
那金使戏也看够了，手里捏着刚被那清俊小厮孝敬的金子，啧啧有声的打量宋凡之两眼，脸上勾起几分嘲笑，一甩帘子，示意车架前行。
沈玄清看着甩袖而走的宋凡之，忙做鹌鹑装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待进了马车，宋凡之已是罕见的没了耐心，倾身俯视沈玄清，冷冷问道。
“你究竟意欲何为？”
沈玄清在这个压迫性的姿势里，仰头看着宋凡之的眉眼高低，理所当然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救你出景国啊，你莫要担心，我这次计划周祥，决不会出错。”
说罢还眼睛亮晶晶的冲宋凡之挑了挑眉。
宋凡之仔细盯着眼前的人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些破绽，或者端倪。
她的容貌并未大变，眉眼依旧英气，只是唇鼻似乎比旧时更圆润娇气了，多了几分女气，脸上涂了黑粉，把记忆中还算白皙的皮肤完全遮盖了起来，让本就巴掌大的脸显的更加瘦弱了，唯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凌凌的望着自己，毫无惧色。
倒是沈玄清这身衣服，的确是府里采买的小厮的服制，只是这衣服大约不大合身，本到膝下的下摆长长的盖到小腿，脚上的却是一双精工细作的羊皮靴，又和这一身粗布衣裳格格不入。
老管家的孙子也正是府上采买。
府里的衣服是按军队管理的，谁领了什么时候领的领的什么样式的都是一一记录。
沈玄清清楚他府里人事，还把手伸到自己亲信身上来了，看来，她此番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沈玄清见宋凡之打量自己身上衣服，就开口解释道。
“这衣服像你们府上的吧，我上次去找你，见你们府上的下人穿的还和以前在云州时一个样，这么多年也没变，我就让小清溪给我改了一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