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见外头来人,开口就唱道:“学徒工去后院,大绣娘上二楼,三姑六婆里头走。”
陆璃见他唱得有趣,也不计较他无意冒犯了,主动问道:“学徒和大绣娘我懂,什么叫三姑六婆?”
“嗨,这你都不——”伙计说着话,抬手抹一把汗,一眼看见面前人,剩下的话就堵在了嗓子眼儿,“二爷,不,陆二爷,您怎么来了?”
这伙计是秦飞霜的人,自然认识陆璃,只不曾想,这档口会遇上他。
“你认识我?”陆璃没想到区区一个小伙计也认识他,不由问道。
伙计腹诽,你曾是咱们的主夫,哪能不认识?嘴上却道:“陆二爷高中探花,夸街时,小的有缘见过一面。”
陆璃闻言,嘴角翘起,宴会上因叶柔儿带来的不快登时一扫而空,折扇轻摇,语带骄矜地道:“如此,你我也算有缘。不知店里可有什么新鲜料子吗?”
伙计就怕他抓着刚才自己的话寻根究底,闻言乐得大赚一笔,引着他就往贵客区走。
“二爷您这边请,咱们店里新到的蜀锦,色泽鲜亮又轻薄透气,最适合做夏衫了……”
伙计正介绍着,那边厢,秦飞霜挽着一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两眼昏花,唯独精神尚且不错的老妇下得楼来。
“王大家,您慢点走。那收徒的事,咱们就说定了!”秦飞霜语气谦恭地道。
王大家淡定点头,神情里似乎还有些不耐烦。
见状,陆璃停下脚步,皱起眉。
“宅子我们都安排好了,您尽管住下,但凡有什么要求,只管与织烟讲。我……”秦飞霜满心满眼只有王大家,压根没注意身后的陆璃,边说边往外走。
后面的话便因距离渐远,陆璃不曾听见。可他却将秦飞霜的动作与神态全看进了眼里——那般恭敬谦卑,都近乎讨好了!
陆璃十分不喜。
秦飞霜那般高傲的性子,除了在他面前,几时低过头?如今竟要对一介匠人卑躬屈膝了吗?
再想起外面人说的什么招学徒开工钱的话,陆璃眉头越皱越紧。
他早从秦飞鸾口中听说了,秦飞霜惹恼了秦子昂,一直不被允许归家,如今不过借住卫府。
可是卫嘉不是一向待她不错吗?她还有嫁妆,总不至于落到要给匠人做学徒的地步吧?陆璃想着,再挪不动步,甚至有心跟上去看看。
只是不等他动作,秦飞霜已折返回来,笑容满面地道:“真好!王大家答应收徒,咱们的锦绣楼——”
“你竟落到要靠卖绣品为生的地步了吗?”陆璃脱口而出道。
秦·正畅想未来部署锦绣事业·飞霜:你是谁?你在说什么?
秦飞霜一头雾水,眼神询问伙计,陆璃怎么在这儿?
伙计也没想到陆璃这么能犯忌讳,上来就把主子认成了学徒,急忙插话道:“陆二爷误会了,主……”
“你向来不是奢靡挥霍之人,楚王府任凭你搬回了嫁妆。你有那些嫁妆又怎会沦落至此?你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焉能入贱籍辱没列祖列宗?”陆璃义正言辞,声量实在不小。
引得大堂许多顾客频频回首。
更有人认出了陆璃,进而对秦飞霜指指点点起来。
秦飞霜嘴角真诚的笑意早消失殆尽,冷冷望着陆璃道:“笑话!纺织刺绣怎么就是贱业了?自古男耕女织,多少书生以耕读传家为傲。怎么,只许男子耕作,却不许女子纺织吗?”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没想到陆二爷不仅不事生产,还瞧不起农人织女。幸亏陆二爷天生命好,皇亲国戚,不用入仕做一方父母。秦氏替天下百姓谢陆二爷不治之恩!”秦飞霜言语如刀,寸步不让反讽回去。
“好!”织烟带头拍手叫好!
伙计紧跟其后,起哄道:“秦姑娘说得好!没有织女绣娘们辛苦劳作,咱们穿什么盖什么?小的们卖什么吃什么?”
“陆二爷,何不食肉糜?谢不治之恩!”却是围观的一个常年落地的老秀才率先道。
织烟自打离了楚王府,便头脑日渐灵便,闻声立刻应和道:“正是正是!幸亏姑娘早脱苦海,谢陆二爷不治之恩。”
许多来千针坊应聘学徒的妇人,虽不是读书人,不用担忧出仕问题,到底也都是良民,迫于生计不得已在外奔波,却也不愿旁人径自就把自个儿打入贱籍!
更别提那些可称大家的大绣娘们,多有坎坷身世,身不由己入了匠籍,又怎能忍受被人当面羞辱?
不由纷纷对陆璃怒目而视,借着织烟掩护,一齐说道:“谢陆二爷不治之恩!”
情势急转直下。
本来还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陆璃转眼儿被贬成一个“何不食肉糜”的昏聩无道之人,甚至莫名其妙被秦飞霜按上个治下无方、祸害百姓的罪名,还被用肖似“不治之症”的词语影射,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