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本点头,“明日,我亲自上城墙指挥。”
曹妙微微皱眉,“你受了很重的伤,我不建议你继续作战。”
“放心吧曹姑娘,我们是军人,不过是断了一条腿——”
“军人也是人。”
这是林烟第一次看见曹妙打断别人说话。
刘本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惹对方生气了。
林烟问:“刘尚书,陛下呢?”
“咳,陛下他很好,并没有受伤,”刘本一边说,一边象征性地四周找了找,“柔然的使者送了书信过来,陛下现在应该在处理国事吧?”
“书信?什么书信?”
刘本“呸”了一声,“这次领兵的乌速,说是对陛下今日的用兵十分佩服,想与陛下谈判,柔然可以就此退兵,条件是景国每年都要向柔然纳贡,真是狮子大开口,痴人说梦。”
曹妙:“绝不能答应。”
林烟思忖,“你们明日作何打算?京城周边的军队,还能征调多少人?”
刘本默默叹了口气,“先帝在族灭许家之前,就已经裁撤了许多地方军队,能调的都调了,实在没办法,陛下甚至命人去收拢冀幽二州的残军,让他们守在茂城。”
茂城,也就是玲乐所在的地方。
“残军,能有多少人?”
“也就两三千人。”
前后各三千,想要围困柔然的两万铁骑,不可能的。
林烟四周环顾了一圈,“你是兵部尚书,战事结束,他居然不来见你一面?”
“夫人,战事国事,瞬息万变,就算您想见陛下,也不该急于这一时。”
他说得对。
林烟转身垂眸,按捺住莫名纷乱的心绪。
巷角阴影处,飞泉咬着牙站了很久。
商景昭扶了一下墙壁,弓身吐出一口血,眼前阵阵漆黑,连晚霞的颜色都变得飘摇恍惚起来。
飞泉眼睛都红了,“陛下,奴才真的不明白,如果您想见娘娘,直接去见她不好吗,为什么只是站在这里,她之前因为害怕而哭泣的时候,明明您也——”
“没有我,她一样能站起来。”商景昭淡淡地开口,“她一直……做得很好。”
“乌速的条件虽然可恨,但,陛下,难道我们不能假意答应下来,休养生息,再图将来吗?”
“休养生息?”商景昭面容冷如寒霜,“若允了他,未来五年,景国百姓的赋税会加到什么程度?飞泉,这就是你说的休养生息?”
飞泉不懂背后那些钱粮数字,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帝,居然会愿意一命换一国。
为什么在深宫的勾心斗角里病骨支离的陛下,依然会有这样清白绝尘的心地。
说到底,这天下,这百姓,就算他不想承担,又能怎么样呢,古来帝王无数,有几个真的愿意为所谓的江山黎民付出性命的?
飞泉跪下,几乎饮泣,“奴才舍不得陛下。”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商景昭无动于衷,“禅位的诏书藏在何处,只有你知道,宁王上位以后,太后难免会动些心思,盯紧她。”
“还有,”商景昭顿了顿,“你拥立有功,宁王不会动你。”
“陛下嘱咐的,飞泉一字一句也不敢忘。”
商景昭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最后遥遥望了一眼人群中忙碌的少女,直到晚霞褪去,苍白的月亮升起。
他转身,身影消失在黯淡的夜色中。
“刘尚书,陛下已经出城,去见乌速了。”
“好,我知道了,下去准备吧。”
林烟听到这句话,立刻追问道:“出城?从哪个城门出去的?”
小兵愣了一下,询问地看向刘本,刘本的眼神很复杂,默了半晌,叹道:“罢了,你将夫人领上城墙吧,就说是我放的行。”
“是。”
林烟在踏上城墙的第一级台阶时,额间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她抬头。
下雪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
明明月光正盛,却有薄雪飘落。
林烟站在城墙之上,目之所及是柔然的军帐连营,依稀可见火光与炊烟,大概正在生火做饭,而稍近一些的地方,一个柔然人正趾高气扬地坐在骏马上,脚下的土地血色斑驳,昭示着白日里酷烈的厮杀。
从着装上推测,应该就是柔然大将乌速。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林烟都能感觉到那种胜券在握的气场。
然后,她看见了商景昭。
明月照雪,公子独行。
他没有穿战甲、佩宝剑,依然只是文人的打扮,玉簪束发,环佩结腰,雪青的披风猎猎扬起,就算是寻常锦衣,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帝王之姿。
像是冬月里寒冷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