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吞吐。”
“那女郎......还在府外。”石伯犹疑着稍一停顿,又补充:“已经两个时辰了。”
顾北辰行笔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白宣上落了个不大不小的漆黑墨点。
石伯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又挪目看了眼被毁的字,低低道:“殿下若是不喜,我命人给她散些银两,打发了去。”
顾北辰未置一词,只看着纸上的墨点,觉得愈发刺眼,背在身后的手不由得握紧。
“随她去吧。”半晌,他方稍松了些手中的力道,蒙着一层不易觉察的疲倦,道:“我今夜宿在书斋,你也下去。”
他面上端得平静,并察不出喜怒,石伯却也不敢再行耽搁,躬身后退出了阙竹斋。
石伯刚一出门,顾北辰便吹熄了案前的明烛,他静静坐在书案前,松开那只被硌得通红的手掌,露出里头紧握的半枚琉璃壁。
只有半枚,却被人悉心地挂了鹅黄的穗子,借着窗外连廊透进的微光,依旧可见其隐隐跃动的斑斓色泽。
顾北辰倏然起身,走到了临湖的窗侧,甫一推窗,一股冷风灌入屋内,将周遭好不容易聚起的暖气一下吹散。
屋外黑沉沉的,瞧不清外头的景致,反倒是莹白的雪,自从暗空盘旋落下依稀可见。
似乎又下得大了些,光瞧着,就已能感受那份寒凉,如同那年冬日一般。
*
那是他到大晋的次年,隆冬之时,天上也下着这样的大雪。
冷嫣却趁天色未明,瞒着所有人悄悄起身,去了宫内御河边冰钓,身边连绯云与白芍也未跟随。
而那时在晋王宫,顾北辰虽美其名曰是吴国王子,可背地里,谁人不嘲他只是个依附苟活的无用庶子,虽无人再苛待他,却也得不了尊重。
除了冷嫣偶有到访,他的住处便是无人问津,一日三餐也多是他自行前去膳房领取,晨起烧水,日落铺塌,于他而言,那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若非那日晨起,院内水缸结了冰,他只得去外头取水,自也不会遇上偷溜出长乐殿的冷嫣。
所谓冰钓,是于冰河之中,寻一处冰面薄弱之地,将其凿出一个小洞,投下鱼饵,将鱼钓上岸来。
御河之中的锦鱼甚为金贵,宫人常年以胎虾饲之,如今一时冰封,断了他们的吃食,只得在水下寻些草草之物将就,自是十分饥饿。这会儿若有人,以鱼食自上投入,必会引起他们一番争抢。
是以“冰钓”,要比素日垂钓要简单许多。
深宫岁月沉闷,冷嫣素爱这些新奇的玩意儿,只听顾玄龄提过一回,便心生向往。奈何平日前呼后拥的,自没有她施展拳脚的机会,只得趁着天色未明,瞒着众人偷溜来了御河边。
刚下过几日的雪,沿岸的冰面并不结实,待她好不容易砸出个洞来,还未来得及将手中的鱼饵投入,便听得“喀拉”一声脆响,周遭的冰面裂出了个大缝,下一瞬,将她连人带饵一并没入了冰河之中。
冷嫣原是会水的,只是冰河水冷,她又未曾防备受了惊吓,一入水就如被人束了手脚,浑身麻得动弹不得。
顾北辰远远瞧着,她入河后再没了动静,慌乱下忙弃了手中的木桶,也未见多想,一头猛扎入了冰河。
河水冰寒刺骨,冻得他咬牙直颤。
冷嫣身上的银丝鹤氅落了水,变得格外厚沉,他好不容易将她费力拉至岸边,自己却也因力竭昏了过去。
待他再醒来时,身旁并不见冷嫣,只有个路过的小内侍守着自己,他正笨拙地拿着件破袄子往他身上盖,妄图为他取暖。
后来,因入冰河他受了风寒,一病数日身边又无药石,饥寒交迫却无法下塌。
亏得那日救他的小内侍,总趁着当差的间隙,为他偷偷送来些吃食,否则,怕也是撑不到如今。
自那之后,冷嫣来承明殿的时日愈发少了,又过了三年,宫中便传出了她要大婚的消息。也正是那年隆冬,他的身子落了寒症,每逢冷冬初春,就要比旁人来得更加畏寒。
顾北辰看着窗外,忽轻笑出声,像是自嘲又带点不屑,漆黑如墨的眼瞳在暗夜中愈发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