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职务,却因其牵涉军务,又是开国郡公魏祈的远亲,是以廷尉府未敢怠慢,一早便遣人来了汉昌街。
看着渐渐积聚的人潮,森然有序的侍卫,姜鸢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苏鹧路过时,勾手挑起车帘,恰见地上那人瞪目圆睁,张着血盆大口,身下殷红的血流了一片,吓得他手一哆嗦儿,赶紧放了帘子。
待马车驶入吉祥茶肆旁的小巷停下,他赶忙下了车,目不斜视的径直上了茶肆二楼。
二楼雅阁,入户放了张朱雀缠云的曲屏,隔着朦胧屏风,影影绰绰可见一人跪坐于案前饮茶,身姿挺拔,芝兰玉树。
阁中因着贵客畏寒,四方皆设了三足旋纹的烘炉,高高筑起青铜炉壁,里头是烧得通红的银石炭,将整座阁间烘出一片酣适的暖意。
中央的茶案上,供着几盘精致的时兴糕点,并着从南方运来的玉实,一眼望去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顾允之,你可回来了。”苏鹧绕过屏风,见了茶案前坐着的人,喜难自禁。
他随手解了身上的狐裘,将它丢在一旁的局脚塌上,自顾自在茶案前坐下,斟了盏清茶:“南蛮如何,这下可安生了?你要是再不回来,你那王兄怕是疯魔得更厉害了。”
苏鹧说的,正是五年前,一举灭了大晋,返回吴国继承王位的太子顾玄龄。
“你今日,也是冲着那命案来的吧。”
他一口饮尽盏中的茶水,抹了把嘴,继续方才的话:“你不在建康的这几月,城中可出了不少大事,昨夜碧华轩后巷这五营校尉,实在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我方才见了,那人的死状倒是极惨,四肢皆被利器所穿不说,还......”他讲得滔滔不绝,坐在对面的人却似若妄闻。
顾北辰只端着冬青莲纹的茶盏,直身跪坐在案前,低头阖眼,轻嗅着盏中飘散开来的茶香。一身凝紫的鹤绫袍自然垂落,铺散在绒蒲垫上,外头加披的那件雪色团窠大氅,是今冬刚从北境加急送来的。
他不言语,苏鹧倒也不觉得无趣。
本想着继续,却被街上渐起的热闹惹了注意,他起身走到窗边,兀自推开窗:“楼下什么动静,这般热闹。”
茶肆楼下,一身着广袖大衫的男子,一脚狠蹬在跪地乞食的男孩身上,他嘴里满是咒骂:“大晋贱口,也配在此捡食,猪狗不如的东西,真是污了我的眼睛。”
年方七八的孩子,骨瘦形削,湿漉漉得像只刚从水里捞起的病猫,他颤着手从近旁的泥水坑中,捞起那根已然啃食殆尽的鸡骨,张口往自己嘴里塞。
见被人无视,大衫男子暴戾四起,抬腿便想再补上一脚。
孩子的母亲在一旁泣不成声,顾不得旁人阻拦,半散着头发跪扑到地上,将他死死护在怀中。
原本四散乞食的流民,此刻已挤在一块儿,蹲着将头埋入膝间,拼命地往后瑟缩,不敢去瞧眼前发生的一切。可他们身后并无退路,仅有一堵破败陈旧的黄泥矮墙。
姜鸢被挤在最里头,身前是人,身后是墙。一根银色的素簪勉强挽起她的长发,发色微褐,透着与整座都城迥然不同的气息。
她巴掌大的脸上无甚表情,只在仰起头的瞬间,露出一道莹白清秀的颈线,眸光淡淡略过眼前的一切,转向对街茶肆二楼的雅阁。
那扇紧闭的窗棂。
见窗被人自内向外推开,姜鸢深褐的瞳仁倏然一亮,可旋即又暗了下去。
苏鹧探出头,恰见那男子居高临下地冲人发难,不由得皱。他返身坐到案前,满是忿忿:“真是恶人当道,顾允之,这世道乱成这样,你王兄不管,你也不顾了吗?”
顾北辰浅尝了口茶盏中的茶。
是今岁白露新贡的茶叶,香气醇冽,回味悠长,素日为他所喜。
顾北辰缓缓抬眸,浓密的剑眉舒展开来,鸦青的长睫落下一片淡淡阴影:“你要我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我不过是应廷尉府之邀,来走个过场。”
他起身走到了窗边的暖炉前,将手放在炉面上取暖。
走个过场?
苏鹧顿然起身,急躁地追了过去:“你可是堂堂北辰王,即便自身功夫不济,路见不平,不会拔刀,总还是应该出手相助吧。”
“你急什么。”顾北辰不经意地瞥了眼楼下,那抹清丽的灰白闯入眼里,他将微热的手心翻转过来,缓声道:“鱼儿还没咬钩,我怎可着急起杆。”
苏鹧听得一头雾水,不禁轻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