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兆雪忽然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关素月一动不动，只后背发出冷汗。
他还要开口，颜兆雪的头忽然凑了过来，一阵熟悉的冷香让他恍惚了一秒。
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口，睫毛划过他的胸-膛，带上一种毛毛躁躁的感觉。
第一次，她这样伏着脑袋，一动不动，将脆弱的后颈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感觉到她好像又闭上了眼睛。
手中的细刃寒光凛冽，他的手稳得如同在台上执一柄折扇。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刀狠狠刺下，却在靠近脖颈的地方，手被颜兆雪狠狠控制住。
一声长叹。颜兆雪的声音很轻，却有浓浓的恨与倦意。
她恨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求生的本能。
刀掉在地上，发出细微一声响，颜兆雪却没回头。
她慢慢将头抬起来，说：“你也看到了，我今天太过疲惫，你也不必伺候了，走吧。”
关素月没说话，用极快的速度穿上衣服，这时才像回过神来，身体止不住颤抖，脚步虚浮，几乎像是飘一般离开了王府。
关素月走了，颜兆雪将目光缓缓转到那把刀上。
她拾起刀，将刀比在自己的动脉旁，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那也是很年轻的一张脸，比在霓虹当伪小姐时不多一条皱纹，可眼神却跨过千山万水。
细长、雪白的手指捏住刀柄，那些年杀过的人临死的样子都出现在镜中。有恐惧扭曲的，有痛苦求饶的，有毫无惧色的，有麻木不仁的……
刃在脖子上反复比划，小刀复又掉在地上。
颜兆雪发疯一般地将镜子砸到地上，复又放声大哭，嚎啕不似人声。
那天以后，名噪一时的名伶关素月宣布退隐，很快就不见踪迹，连师父掌上红都无法联系上他。他的消失和他的爆红仿佛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也都没有在当时的社会激起任何波澜。
颜兆雪一如既往心狠手辣，在霓虹和新成立的伪政府中节节高升。
这一仗打了很久很久，打到许多新生的孩子在战火中成了累累白骨，血肉、哭喊、硝烟将华夏大地熏成了不认识的样子。
打了八年，终于，霓虹战败。
无数的战犯、汉奸被送入了监狱，送上了法庭。几个大汉奸则被公开审理，颜兆雪也是其中之一。
她的罪名足够她死一千次一万次，被判枪毙。
曾经在皇城内服侍老佛爷的最后一个格格，不可一世的完颜小姐，伪军高级司令，蓬散着头发，穿着蓝色的粗布囚服，被押在囚车上和一众死刑犯一起游街示众。
她身上挨了一下又一下，臭鸡蛋都挂了五六个。但也没人特别关注她，这个女魔头不比别人更受到特别关注。
游街的队伍格外热闹，死刑犯旁边还跟着好几辆大卡车。
有人问：“这几辆大卡车是干什么的？”
旁人答：“这都是在战争中做出过杰出贡献的英雄，现在要亲眼看着这些汉奸和战犯被绳之以法！”
卡车窗子打开，有人说：“看看里面坐的人，比我们就是精神些！还有几个特别周正，长得也眼熟。”
“哪儿呢？我看他们都长得差不多！” 另一个人伸长了脖子去看，没看到认识的。
颜兆雪等人被押送到了法场，跪成一排。
由行刑人一个一个念罪名，然后击毙。
颜兆雪被排在最后。旁边有她一些同样在小朝廷做官的叔伯兄弟。
枪声一声一声响起，有人尿了裤子，有人痛苦求饶，但最后那些人一个一个像布袋子一样瘫倒在尘土里。
“完颜兆雪，你犯了汉奸罪、杀人罪，和战争罪。现判处你立即执行枪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颜兆雪没什么要说的，便抬起眼睛，空洞而随意的扫了一圈要来见证自己死亡的人。
忽然，她看到离自己最近的围观群众里有一群穿中山装别红花的人，其中有个人的脸，她死了也不会忘记。
那个人站在最前排，双手绞的死死的，脸色苍白，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他又黑又瘦，理着寸头，杏仁样的眼睛仍然又大又亮，里面一汪春水早凝结成坚固的白冰。
颜兆雪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行刑人没有等到最后的遗言，也不会再等，板机一扣，子弹射入后脑，白的红的洒了一地。
理着寸头穿着蓝布的女囚犯便也像一个破布袋子一样倒落尘埃。
震耳欲聋的掌声随之响起，然后便是漫天的欢呼声。
大家在原地继续唾骂了一阵，便快活地回家去。战争英雄们也陆续回到大巴车上，他们今晚还有庆功宴。
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倒地的尸体。
“走了。”有人扯了他好几下，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