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大多还是太子党，一群老狐狸个个腹中油滑，方才等着秦祭酒一句话说完也不插嘴，就叫天子先笑了，现下才出来落井下石和稀泥：“是啊殿下，殿下不顾念身子，倒叫官家担忧。身为人子，该不叫官家担心才是——秦祭酒也是的，挂念殿下身子，私底下关心就是了，倒叫官家也白担心一场。实是不该啊。”
和天子并列，他一个祭酒，怎么能有如此资格，又怎么可能是真心？
天子脸色一冷，瞧了秦祭酒一眼。
秦祭酒也被这群文臣噎了个倒仰。
各打五十大板，到太子就是行首的红牙唱板，听的；到他却是行刑大板，打的。反正全落在他身上了！
他有心开口辩驳：“林少将军常过手那些有了烟瘾的人，说的话绝非虚言！太子殿下身负重任，受万民供养，若真有瘾，便会动摇国本...”
然而话一出口，看见天子的面色变化，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些不合适的话。
“陛下...”他看着天子阴沉的面色，愣怔道，“只是臣与林少将军闲谈时的话，臣、臣绝非蓄意贬损。”
林少将军出身辅国公府，是大皇子妃的一位庶兄，从前曾随军出征高句丽，现下赋闲在家。
但不论是否赋闲在家，他本身的立场便决定了他有些话能说，而有些话，是永远都不能说的——比如涉及到太子的事。
“是么，不如请林家来做太子的老师，爱卿该不会想说这句话吧？”
天子冷笑，忽而暴怒，将书册掷了下去，砸在跪下请罪的秦祭酒面上，“你们相争，真打量着朕是傻子，什么都看不出来？构陷我的儿子，你和林家算什么东西！”
秦祭酒脑子里轰的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触碰了天子哪里最不该碰的逆鳞。
不是大皇子，也不是二皇子。构陷这两个人的任何一个虽会使天子不快，但绝不至于使他暴怒。令天子恼火的，是对于“皇太子”这位置的污蔑。
当今天子得位不正，这并不是一个秘密。
当年的怀德太子还在做太子时，如今的官家尚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妃嫔之子。怀德太子人如其名，德馨行善，不光是位称职的好太子，更是诸位小皇子的好哥哥。官家在当时便是常受怀德太子照拂的弟弟之一。
然而太子向来最难做。怀德太子做了一个好太子，这便意味着即便他再怎么嘘寒问暖，也难再是一个好儿子。
如今的官家就是在此时趁虚而入的，怀德太子做不了的好儿子，官家做得贴心稳妥。故而当怀德太子发现自己手把手带大、全心信任的弟弟已经成为天子更加属意的新太子时，一切已经晚了。
这么多年来，所有老臣都知道这段往事。如今的官家也顶着“忘恩负义”的名头在天子宝位上坐了半生。
弹劾他的人被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即便到如今再有弹劾的话，也再难使他愤怒。但儿时怀德太子对他的照顾，让他日复一日地辗转反侧。
方才秦祭酒的喜形于色，就让他想起当初他越过他自己的太子哥哥时，朝臣看他的眼光。
他一直知道朝臣视他为目无尊长的猛兽，嘲弄冷眼看着他的自作聪明。他们的目光像一根刺一样，经年在血肉里矗立着，早已化脓，吹一阵风都痛。
而二子的天真更教他心痛。琮儿才是太子啊！怎么能被挤到庶子之后？
“出去。与权贵勾结，你如何有资格担当国子监的祭酒？”天子面色沉得要滴水，“带出去，查。”
秦祭酒满面苍白，被两位内侍躬腰笑引着出了殿。毫无疑问，一盏茶之后，秦祭酒的失势便会传遍宫中，也传进大皇子的耳中。
“琮儿，你要不要去？”
天子在此时此刻满心都是作为父亲的愧疚，“林家或与你大哥勾连太深。不如你...？”
在场唯一的大皇子党秦祭酒已被驱出去了，这无疑是个大好的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周围朝臣均放低了呼吸，静静等着天子将事情交予太子来办。然而太子却摊手：“不去。”
“三妹妹快出降了，我得送她，她那夫家实在不算检点啊。还有七妹妹，我看近日在太学中也一塌糊涂，真不知是怎么学的...”
太子谈兴大起，还要再说，直到被天子喝了声“胡闹”才止住。
“胡闹！你整日里也该忙些正经事吧？”
不过天子转念一想，也是。琮儿这孩子向来心性纯然，连妹妹的事都这样放心上，果然是手足情深的孩子。
他面上虽呵斥他，心中其实却熨帖，面上便也忍不住笑着，将方才的事也轻轻带过了，“罢了，那就叫吴定野去跑一趟吧。”
太子少师吴定野领命出列，朝天子一揖。
众人互相对视。
叫太子少师去查大皇子的勾连之事...这和叫太子去有什么区别？结果都是板上钉钉的，还白叫太子得了天子面前的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