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粮只有一点稻皮,药也不对症,光是病人也不够吃。后来镇北也发了瘟,我们断了四天粮……何叔去找官兵理论,他们说好了要送更多粮过来,却也只送了不到四石。”张祐齐模糊的声音入耳,“所以昨日何叔他们……他们拿着农具,推了墙……要去抢镇北的粮车。”
许双明痴视眼前人的脸。那张面孔太痛苦,竟变得陌生起来。
“两百多人……活下来的不足二十个。何叔也被官府捉去,要火刑示众。”他泪流不止,“今日这十石粮米……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许双明一阵眩晕。他抓紧手里枯瘦的胳膊,好像抓紧两根立地的竹竿。可天地旋转,那竹竿也自摇晃,竟似要同他一道倒下。
有人急急忙忙撞到他身边。
“祐齐!”耳旁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我阿娘和阿香怎么样了?”
张祐齐抽出手臂,抹去脸上泪水,低头不语。许双明明白过来。他扭过脸,认出身旁那人。
“又丰……”
“好了好了!”一道响亮的男声横进来,“卸完粮便出去,还叽叽咕咕些甚么!”
三人一吓,转头见粮袋已尽数卸下,几个守卫穿过辘车,正高举着长枪赶人。张祐齐忙拽开腿,跑向最近一堆粮袋,帮着乡人抬上车板。
“祐齐……祐齐!”丁又丰还要追上前,却教近旁的官兵拦住。
“走,快走!”那官兵呵斥。
许双明拉上丁又丰,回到那台空辘车的推杆前。车轮在泥地里挣扎一下,摇摇摆摆调转方向。许双明双腿发虚,正自竭力催推辘车,却见丁又丰独臂扶住推杆,张得那官兵走开,又扭转脑袋冲身后呼喊:“祐齐?祐齐!”
车辘挣动起来,背后却未现回音。
那走开的官兵闻声折返,丁又丰不敢再唤,只三步一回头,直往后瞧。
张祐齐瘦小的背影在视野里震荡。他将一袋粮米抱上车,止顿一下,突然转过身,朝丁又丰看过来。
“杨婶……还有阿香,”张祐齐道,“她们已经不在了。”
骨碌碌的车轮声震耳欲聋。丁又丰张了张嘴,好似听见那回答,又仿佛一个字也未听清。
张祐齐还站在那里,眼睛像两片闪烁的雪水。
“对不住。”他说。
丁又丰茫然望着他,就这么扭着头前行。推杆在掌心跳动,他看到那两片晃荡的雪水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与满地融化的积雪连成一片。
-
黑夜扑罩山谷。
门缝里的街道空无一人,相隔一条长街,惟那竹墙外的火炬撑高一隆夜幕,衬得一排排屋舍巨石般默坐道旁。许双明伏在门后,贴着门缝的眼睛眨了又眨,满腔尽是冰冷窒闷的气息。他推一推门板,听得垂搭在外的铁索轻微碰响,两张厚重的木门却纹丝不动。许双明回过脸,身后已围聚起几个同伴,昏暗中难辨眉眼。
“怎么样?”有人急问。
许双明摇头:“外头没看守,就是锁得严严实实的。”
“照这样看,他们还真是人手不足。”一方脸少年郎道,“但要是镇北也发了瘟,怎会只差这点武卒过来?”
“管它呢,横竖我们也出不去。”又有人接口。
许双明不做声,看向门侧砖墙。仓廒没有隔间,仅屋顶开一方天窗,框几条腐朽的栏杆,上架一扇遮雨檐板,倾斜着挡去月光,不透风,却也不通气。众人缩聚一侧取暖,另一侧权作茅厕,拉撒尽在角落,捡几根干草盖上,仍挡不住满室不散的异臭。许双明转看对侧。同伴们蜷挤一处,只一条人影间在墙角,孤伶伶贴着墙边。
许双明蹲到门边的粥桶前。桶已见底,他捡起大勺,刮净桶壁上残余的粥水,拨入一旁的空碗里。
墙角的人影一动不动。许双明端着碗近前,蹲下身,往那人跟前一递。
“吃些罢。”
那人影不答话,没了胳膊的左肩紧挨侧墙,像是墙上长出的石头。
“你随他罢。”坐他身旁那人道,“尽是没碾的稻皮,吃下去明日也要拉一屁股血。”
“那也比没吃的好。”许双明又往前送了送碗,“又丰,吃。吃了才有力气。”
丁又丰微微一晃。
“明日我还要去。”他启声。
没头没脑一句话,许双明却听得明白。
“好,我同你一道。”他说,“先吃些东西。”
那方脸少年郎也走回来,紧挨着丁又丰坐下,填紧人丛的空隙。
“听双明的。你要不吃,天亮了站也站不起来,还去甚么?”
丁又丰不答话,两眼钉住门扉间微亮的缝隙。
“祐齐……祐齐说的不清不楚的。”他顾自低语,“甚么走了……走去哪儿了,也不告诉我。我明日得去问清楚。”
许双明捏紧那木碗。
“祐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