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再浓厚的熏香也遮掩不了长庆帝身上的的味道时,时间来到长庆四年的十月。即便将要入冬,长安的暖风依旧眷恋这片土地,迟迟不舍得离去。
芙蓉|膏已经无法缓解长庆帝的痛苦,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服用一次。稍有迟缓,便像离水的鱼儿一般,极尽狰狞,万分吓人。
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郭清晏觉得,长庆帝不是被丹|毒所害,而是被芙蓉|膏折磨死的。形销骨立,疯癫怪诞。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先帝晚年同样受丹毒所累,至始至终都是清醒的。看来芙蓉|膏、大|麻|草液的危害,远在丹|毒之上。
药|瘾发作时,骨瘦如柴的长庆帝变得力大无穷,几个小太监根本压制不住,只有郭清晏出手,才能在不伤害长庆帝的情况下,将芙蓉膏|喂下去。
魂魄归位,长庆帝疲惫不已。还未说话,郭清晏早已明白,倒了杯温水,细心喂下。长庆帝转动眼珠,羞愧道:“阿香莫看我!”
郭清晏问他:“阿昇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当年被陛下罚跪宣政殿前院,往来的朝臣哪一个没瞧见。阿昇还不是挺过来了。”
长庆帝不在意道:“当时娘哭得跟泪人似的,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郭清晏明白:“阿昇向来是心善的好孩子。”
长庆帝挣扎坐起身:“阿香,你一直拿我当孩子看?”
这话郭清晏不知该怎样回答,只说道:“阿昇在我心中,一直是善良的少年,从未改变。”
长庆帝揭破表面的平静:“所以阿香从未拿我当丈夫看。”
郭清晏打哈哈:“陛下富有四海,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长庆帝临到尽头,倒是看得比谁都清:“虽投了个好胎,可既无天赋又无能力。被母族推上至尊之位,不过是换个地方丢人现眼罢了。”
郭清晏询问:“陛下怎会这般想?”
长庆帝掏心掏肺:“阿香,我也是男子,谁心口的血不是热的!我也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一扫大周弊端,震古烁今!可我读书习武样样不行,天生不擅谋划。偏偏又是正妃嫡子,不得这至尊之位,焉有命在!我也是俗人,我也想活着,我有错吗?”
郭清晏安抚他:“没有陛下,哪里有今日的阿香。陛下栽培之恩,阿香绝不敢忘。”
长庆帝急了:“我想要的从不是阿香的感激。阿香,事到如今,为何依旧装傻?”
郭清晏只说:“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陛下少些眷恋,没什么不好的。”
长庆帝只想要个答案:“阿香对我,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我是孩子,是主子,是郭氏一族的指望,从未是阿香想要相伴一生之人。”
郭清晏委婉道:“陛下还未长大,阿香又背负了太多,无暇想这些。”
长庆帝自省:“我也有错,不该纳妾,不该沉溺游乐。心中胆怯,却从未努力半分,以至于抱憾终身。”
郭清晏安慰他:“阿昇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长庆帝明白:“终究不是阿香心中并肩战斗的那个人。”
郭清晏说:“陛下只是不精于此道罢了。阿香也不会品茶、下棋、弹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阿昇为何挂怀。”
长庆帝直白道:“我想要阿香喜欢我。”
郭清晏松口:“阿香一直是挂念你的。”
长庆帝难过极了:“阿香,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的。饮酒伤身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游乐尽兴,需痛饮一番才行。朕是天子,是大周最有福气的人,怎么被小小的杜康所败?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只要一想到来日阿香还朝,见到的是一个半身不遂的废人,我心如刀绞一般。丹药凶险,我知道的。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铤而走险。我想让你瞧得上我,偏偏总是适得其反!阿香自小优秀,教书的先生们不忍阿香埋没,更是倾尽所能。我永远追在阿香身后,被越落越远。不甘心又如何?与其让阿香收敛锋芒陪我困在京城,还不如放你离开。至少,无论是何种情分,阿香心中是有我的。”
“陛下成全,阿香明白,永不敢忘。”
长庆帝反复叮嘱:“阿香可要记得我,阿香我舍不得你,阿香不能将我忘了。”
郭清晏频频点头:“阿昇不要再说了。”
长庆帝心满意足,身体放软,笑了出来。偏偏乐极生悲,就在一瞬间。长庆帝的胸口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残破暗哑的声音顺着他的喉咙爬出,唇色青紫。
太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大声疾呼:“太医,传太医!太医都死到哪里去了?”说完恶狠狠的盯着郭清晏,指责道:“太医叮嘱了,父皇要静养戒急戒躁。最忌大喜大悲,心绪起伏不定。你这个扫把星,自打你回京,就没一件好事!”
郭清晏一把推开太子,拿出金针护住长庆帝心脉。漏风之声以及青紫唇色得到缓解,呼吸平稳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