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都碾碎了。”
他们已经做惯了搬尸的行当,形形色色死于马下、车下的尸体见了不少,心中有所感慨,但还是尽职尽责。
铲完后放入尸袋,点了几根香,“小姑娘走好,愿你下辈子投生个富贵小姐。”
这便互相熏了根艾草递着闻。
熏艾草,去去尸体的异味,同时也是提人身体里的正气。
免得不干不净不愿走的来上身。
他两个八字虽硬,但长久干这行的,需得小心谨慎。
靠在尸袋边等了半晌,其中一人道:“小姑娘早上被碾的。这都暝昏了,家里还不来人?”
另一人:“再不来,按规矩就是丢乱葬岗了。”
夕阳西下。
两名搬尸人正发牢骚,忽听得女声响起。
“我替她收尸吧。”
一细看,是个身着黑斗篷、脸上还覆面具的。搬尸人笑道:“瞧着眼熟,年山墓园的?”
纪筝点点头。
“喲,够快的。”
搬尸人以为罔市家里人动作快。没来替小姑娘收尸,却是墓地都替小姑娘找好了。
遂捻灭了艾草,将尸袋转交给纪筝。
要了纪筝签好字,他们回府衙交差去了。
纪筝收了尸袋。
还不轻呢。只是软软的,早不成形了。
唉。
纪筝喉头发涩。
收下尸袋后,纪筝又催动酆都冥灯,收下了罔市的魂魄。
罔市的灵魂很好找。
死去的罔市,徘徊在死亡之地。
满脸困惑,似乎以为自己迷了路。懵懵懂懂,还不知道自己死了。
胸前衣襟里露出胡麻饼的一角,冬天里冷,罔市怕带给弟弟的胡麻饼会凉了。
纪筝背着她的尸袋走。
罔市就不由自主,亦步亦趋跟上了。
“这位……这位姐姐,劳你……你认得去博雅私塾的路吗?”
纪筝停住脚步。侧过头望她。
罔市的胸口,系着根链子,下头是一个小瓶子。
梅花露是满的。
小埋说得没错。罔市根本没舍得用。
纪筝的心口突然就揪紧了。
她放柔了语气,“你想去博雅私塾吗?”
罔市立马就笑起来,五官都舒展了。
“是呀,我弟弟在那读书。他病了,想吃胡麻饼,让我捎给他。”
“好,我带你去。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纪筝如是说。拣着人烟稀少处,用疾行符回到墓园,悄悄挖了个坑掩埋好罔市的尸袋。
又找了块木头当墓碑,想刻什么。
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纪筝迟疑很久。才缓缓在墓碑上刻下文字。
插在了罔市的坟包前。
等纪筝赶回原位,罔市还停留在原处。
连一步都没有挪过。
纪筝赶到时,罔市仰头就笑,“姐姐,你回来了。”
咕。罔市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罔市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揉揉肚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诶。”罔市发出了小孩们常有的惊叹。
这个姐姐竟然去买了烧饼,还在角落点燃一支香。
那根香的味道好好闻。
比小埋阿姐给她做的梅花露还香。
罔市闻着那香,腹中饥饿感猛地强烈。她不由咽了好几口口水。
纪筝检查香燃烧得正常。
这才适时把烧饼递到罔市面前。
“吃吧。”
罔市疯狂咽口水,盯着那烧饼,违心地摇摇头,“我……我不饿。”
娘亲说过的,别人的东西不能吃。
如果是好东西,才能收下,拿给弟弟吃。
纪筝不知她心中所想,口气更和缓。
“吃吧,我请你吃。”
罔市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抵挡不住肚腹中的饥饿感。
抓过烧饼就干啃了一大口。
纪筝温柔地凝望着罔市。
晚市的烧饼不比早市新鲜。
一块发干的烧饼,但是罔市直呼好吃,夸说好吃得让人流泪。
她的快乐,简单得让纪筝不知如何是好。
趁着香未燃尽,纪筝又买了些喝的给罔市。
罔市吃得肚子胀到吃不下,才停。
罔市想,今儿个可算是吃饱了。
像是这辈子没吃过的,都要吃饱了才走。
诶?
罔市迷迷糊糊,她怎么会这么想?真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