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来着,噢,我想起来了,她说,‘当然啦,你想出来就出来吧。’”
“然后,我就很理所当然地出来了,她们给我介绍工作,进各种各样的厂,我第一个厂,和别人抢货做,结果没抢过,别人又是老员工了,报告到线长那里去,我就直接被开了。”
她似乎觉得这有些好笑,笑了一下后吸了吸鼻子,“我后来进的每一个厂,她们看我年龄这么小,都很惊讶,可我明明也在厂里遇到了不少同龄人,大概她们都觉得有些惋惜吧,可是我妈不这么觉得。”
“有一回,我觉得打工太累了,我还是想回学校,我就问我妈,那也是我唯一一次问我妈。我问她‘能不能让我重新回学校啊?’她那时候可严肃了,她说‘你已经出来了,就不要想着回去了,再工作几年就可以嫁人了。’我的天呐,我当时听到这话我好惊讶,嫁人?我不是还很小吗,嫁人和我能有什么关系呢?后来我就没有再问过她了。”
周蝉欢沉默地听着。
她看着周蝉欢,“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学一门技术吗,我妈肯定也不同意。”
周蝉欢张张嘴,她却马上猜到她要说什么,“你想让我反抗对不对?”这回她停顿了很久,“我也不知道,我听她们的话听太久了,一时间跟我说‘你可以学着去反抗他们呀,你可以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呀’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懂吗?蝉欢。”她转过头看着周蝉欢,眼睛里还闪着泪光。
周蝉欢眨眨眼睛,她忽然站起来,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张玉莹,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却十分跳脱,“你想不想和我去坐公交?”
“坐公交?”
“对,坐公交。”
*
真正坐上公交的时候,周蝉欢掏出包里的蓝牙耳机,分给了张玉莹一半,她们坐在公交车最后头,车上刚好没什么人。
周蝉欢视线往外面看,外面川流不息的车流循着一个方向,在不同的路口分开又重汇,除了车流,还能看到步行在街上的各种年龄段的人,她们脸上或欣喜,或疲惫,坐在车上,仿佛一瞬间窥探到了芸芸众生的生活。
周蝉欢一直盯着窗外,开始说话的时候,才转头看着她,“车里的大家有自己的生活,车外也是,你看车外的人,我们现在在观察他们,但是某一个时刻,当我们走在外头的时候,说不定也有人在观察我们。”
“有时候我会觉得,只要无关生死,一切事情都不能算得上大事,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个,大众的生活路线是有一定重合性的,一些我们觉得很难度过的坎,其实早已有人提前体会过,只要过了,就可以,觉得很难做的决定,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做,只要去做了,就可以了。”
她看着张玉莹,可能是现在放着的歌曲太过于应景,也可能是她忽然真的从窗外的人中窥见了自己,她张了张嘴,回望周蝉欢,一滴眼泪忽然顺着她的眼眶落下来。
周蝉欢笑着给了她一张纸巾,“擦一擦,我们从首站坐到终点站,等下再坐回来,才4块钱呢。”
张玉莹跟着一起笑,“好。”
*
可能是心态使然,她们一同回到厂区,又在大门口见到冯玲玉的时候,周蝉欢突然有种:啊,果然来了的感觉。
张玉莹停住脚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周蝉欢让她先离开,自己则径直地走向冯玲玉。
她一走近,冯玲玉就将一个红色塑料袋子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刚才她一直注意着她妈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观察她手里其实一直提着个红色塑料袋。
但她看了一眼,没有接过来。
冯玲玉往她手里塞,“给你买了点水果,快点收下,我还有别的事呢,你自己肯定不会给自己买水果的,这都瘦了多少。”
她戴好头盔,坐在电动车上的手转动起把手,“记得在这里打完工就回家。”留下这句话,她开了出去,只留下在后面提着塑料袋,看着她背影的周蝉欢。
她发了会呆,手里的重量将她的心思拉回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果。
她一直都知道,她妈妈是爱她的,要不不会在她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抱着她,一遍遍地安慰她,哄她吃药,也不会在她们吵完架还没几天的此刻,给她送来水果。
只不过,或许是她不理解自己,或许她能理解自己,却出于对各种因素的考量,而决定假装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