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瞬说道:“东翁欲寻何样的?藩台幕下有一出身乾地的任相公,居于陕地为幕三十多年,郡邑幕僚多是他的门徒的。如今与他相善,晚生可以托他寻一二才干之士。”
贾珠不假思索,张口就来:“其实要求也不高,主要是识见要透辟,主意要高老,辞意要温柔,笔下要软熟,叙述要详尽……”
裴世贞听了一半已经听不下去了,无奈出声道:“这样的人才那里能轻易寻到的?何况这是陕西,不是江南两浙!”
“……行间要爽直,语句要慎择。”贾珠把最后两条也补上,一时莞尔道,“我知这有些难为,不过求上得中,求中得下的心思。”
裴世贞一时沉默,半晌也只好略过此话说道:“方才说要写折子的,除了之前议的几项,可还有什么事儿没有?晚生之后给李清圭嘱咐下去。”
“钱粮。”贾珠说道,“邬家送来的钱粮一应都写用于兴建西安书院和官府义学,请陛下赐名以彰圣教。”
而裴世贞不愧是修申商之术的人,丝毫未有归功推仁于天子想法:“晚生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觉得……不如您题名书联收复人心,更有利些。”
贾珠说道:“到底是何人所倡、何人所建,我想陕地士民也自有评断,些许眼瞎的人心求不求得来也无所谓了。我是想圣人应该喜欢这样宣扬圣名的事儿,再者周太监心性狭隘,人品浅薄,此番回去定然要告说我擅揣上意。若钱粮用作此徒,以圣人的多疑反而要厌他。”
裴世贞默然等着,只猜他还有话,果然他沉默片刻续道:“还有便是师相在内阁恐怕不久……”
——所以才要反其道而行,立起一个事事为君王体贴乃至于不顾身的形象,好与动辄谏劝阻拦乃至于君臣相违的首辅甄桐做出有别姿态。
裴世贞何其聪颖,立时就明白了贾珠隐晦的未尽之意。
他是极赞同的,只是此时若东家为旧情犹豫也罢了,既然只是似有伤怀,到底也不好再多说。
然而这一时伤怀也快得仿佛是裴世贞的错觉,接着便见贾珠声音一振,又一如往常一般不疾不徐地说道:“至于亏空账目之类的事儿,就事论事便好,一点都不必牵扯到藩臬二人身上。”
裴世贞皱眉:“东翁又是送酒提醒,又是到了这地步都不出恶言,莫非真要手下留情了?”
“孙子有句话讲是‘围师遗阙,穷寇勿迫’,我深以为然。”贾珠笑道,“我不想与人做困兽之争,故而得饶人处且饶人。”
裴世贞会意道:“左右那位周太监也会替您接上这份仇,故而还有让他们自家两虎相争,我们坐岸观火的意思?”
“不是两虎相争。”贾珠道,“周太监后靠着的是圣人,藩臬依赖的是士绅,然而士绅如今已被我替圣人先断一臂,如何能助他——这是借刀杀人。”
裴世贞的话几不容隙:“既然有借刀杀人,想必有借旨拢人、用人。方才晚生遇见茶鹤,说是奶奶往西安知府那里去了,莫非此人便是东翁所取的未来藩臬人选?”
贾珠颔首好奇:“何以见得?只是因为赴宴吗?”
“也不尽然。东翁于李清圭这样的士子乡民晓以大义经典,于席间对内宦威逼利诱,于天子坦诚利害,却还差个一顶重要的官宦。”裴世贞说道,“西安知府两榜进士,庶吉士外放为官,从通判、同知到知府走得极稳极顺,如今年岁资历皆好,与朝中几个大员也关系匪浅。从前晚生只是没想到,今日忽而反应过来了而已。”
贾珠失笑:“我于你目中竟如此变化不一吗?”
“这是好事儿。”裴世贞诚恳说道,“更好的是乡民确实感怀您仁念,道署里晚生之类的人也觉着您善体下情。”
裴世贞自恃才气,此言还有一等意思,即他甚少说这类言语。
故贾珠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半晌方道:“谬赞,我竟不知元德也有如此和软言语。”
裴世贞起身笑辞,走了两步忽而又立住说道:“我还有更贴心的呢。前些儿听内子说,臬台夫人摆宴请客,因提起咱们署里应酬过路往来文武,惯例养几班子小戏,便讲您到任后一直惯用的小戏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奶奶还专门问了内子,听说后来还赞了那些孩子‘貌若好女’。”
贾珠神色一变,嫌恶地说道:“臬台夫妇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一刻也不与我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