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没能回答一个“是”或者“不是”,因为贾珠将乌纱帽摘下来,语气忽而和缓:
“这是我们为官食禄之人的失职。本官作为右佥都御史督粮道,没能早日揪出贪官污吏,致使今日尔等激愤,这也是本官的过失。”
民众恶时可以极恶,而天真良善之处却亦惊人。此时百姓中不少人泣下之余,乱纷纷地叫嚷起来:
“这与道台老爷有什么关系!”
“就知道皇上再圣明不过的,都是狗官害人!”
“三元当我们兴安的知府老爷吧!”
贾珠同样一愕。他原不想这么容易调转民舆,换位处之他才不信这么区区几句。然而此时看来,兴安府确实是地道的官老爷。
——绅民打到门上,只是顾忌着可能随时将至的镇压没做到最后一步而已,一众兴安府顶戴们便连头都不肯向泥腿子们低一低。
他转头极快地瞥了瘫如烂泥的知府一眼,轻轻吸了口气,另一手提鞭直接指向了衣冠楚楚的士绅差役,声音复而森厉:
“百姓交粮,官兵吃粮。如今百姓确凿是交多了,官兵反而没吃上!本官刚才说了,本官还算士绅差役、高官大员的账!”
“本官的失职,之后自有天子阁老裁断。而本官此时还要说一句,谁拿走了钱粮本官找谁算账!但凡在一天,本官就不容陕西州府治下因钱粮而逼反!凡有这样的人,不但要扒了他的衣冠,还要没收了他的田产铺业!李泾!”
李泾一震,拱手上前,听贾珠冷冷喝问:“这二日的鼓噪冲击府衙,你是带头的?”
“是学生。”李泾一咬牙认下来,却又抬头昂然说道,“但是学生也有理由!道台大人既然知道民生之苦,就知道此前这些陈弊从未有人涤荡!”
“若无此番抗议,兴安府所遭苛政如何能为上官所知?!”
贾珠嗤的一笑,拿马鞭点了点他说道:“本官问你,你们兴安府士子到西安府乡试,路上需要多长时间?”
李泾一怔:“六……六七日。”
“算五日好了,今天是廿七日。六月廿五日闹事,兴安府此次指捐、亩捐的布告是什么时候发下去的?”
李泾意识到什么,面色忽而一白,但仍应道:“廿十日。”
“星夜兼程,急报可半日抵西安府里。而今这节度使麾下亦是本官调来的。你觉得是本官来此为的是听闻此地民众沸腾,还是因为知府乱令?”
“你觉得是这些节度使麾下将士们是来镇压无辜民众的,还是来镇压违法官僚的?!”
问询其实本还算是平静,然而愈至后愈是声色俱厉。话语之末,李泾只觉几乎如风雷于耳边震响一般。
他抬头,平日自诩傲视王侯的兴安才子第一次觉出绯袍的威压。
李泾张口欲言,然而后面的问题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本官问你,被踩踏而死的尸骨你看见了吗?”
“被火势无辜烧死的老弱你看见了吗?”
“被凌虐的妇孺你看见了吗?”
“被趁乱劫掠的民居民铺你看见了吗?”
“方才本官问民众的话,本官还可以问一遍你们。亩捐指捐最后是不是落在兴安府大小官僚手里了?淋尖踢斛是不是粮差地霸干的?五月时底下的钱粮收了上来,士绅却闹着要缓征,以为我们粮官是傻子吗?”
贾珠冷笑一声,看了看兴安府的大小官僚,还有青白不定的士绅吏役,最后仍旧看向李泾:
“去年核田归税、摊丁入亩的时候,陕甘士绅抗税闹事,如今廿十日官府布告征粮,区区五日百姓就能反应过来聚众抗税。现在你告诉我,此事尔等鼓噪士绅俱是一片公心,以为本官会信吗?朝廷会信吗?天下会信吗?”
“此时此刻因暴动而道相枕藉的尸体,怎么没一个穿襕衫裹锦缎的人呢?!”
李泾冷汗迭生,眉眼间显出俱是惊愕和痛苦。贾珠冷眼看了半日,此时才笃定李泾所为确实大多为公心。
他叹了口气,声音复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确实是为士人读书立身的道理。但既然你有此热血,有此肝胆,就不能不辨明是非,倒让自己被他人所用。”
贾珠没有再理会这个士人。而是在周遭的寂静、百姓隐隐的期盼、部分士绅的心惊肉跳之下,指着那些账册扬声说道:
“既然此事清晰明了,诸位兴安乡亲体贴宽容,本官今日在此就做个了断!”
“府衙从现在开始大开,本官就在堂上候着诸位。本官四月受命,五月履职,那么四月以来,诸位认为凡是所遭征收中不平、不实、不公之事,俱可上堂说与本官!”
“有品阶的官员,凡确有其事之人,本官俱代为记录并呈报臬台科道,愿意作证的日后也可以与本官一起去西安府。凡为流品或是吏员差役,一经确认当即下狱,最后统一发落。所查出的不论官阶大小、功名富贵,一旦有不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