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教?”他以随口提起的语调问道。
“嗯,爸爸几年前正式成为了天主教徒。他说在亚当夏娃被流放前世上本无死亡和病痛,正如疾病是上帝对人类原罪的咒诅,我身患艾滋属于爸爸犯下罪过的结果,所以我们俩要一起想办法偿还。”
“咒术师搞信仰实在有够愚昧。土地神,还有女鬼啊妖魔啊什么的,不都是诞生于非咒术师的传闻怪谈么。”
“你说的是假象怨灵吧?前阵子我刚学习过这个知识。即便由于想象的负面感情而出现的假象体是伪物,也不代表真品就不存在,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就算是这样好了,别人造孽怎么会轮到你来承担苦果?”
要是谁告诉直哉他得替父偿还债务,他肯定不做理会,叫那人自己找禅院当家去讨债。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千隼一如既往,慢吞吞地淡然背诵,那幅模样压根不像个小孩。“这段话出自福音书第三章第十六节,也是最常被引用的。天父尚且愿意牺牲自己的儿子,凡人为父还债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看你父亲选择信天主教,不过就是因为这个教派主张什么都能原谅。”直哉戏谑道,或许也是为了有意挖苦一下,“父亲做什么便跟着做什么,你这人能不能有点主见?”
“小直不也有在按照你父亲的话认真修炼,为了以后成为家主而努力着吗?”
“我又不是因为要服从他才用功的。等我当上家主,下达的第一条命令就是让老爹每天负责擦全家的地板!”
夺走荔枝还给他立规矩的臭老头,等着瞧!他一定让父亲的退休生活多姿多彩。
陷入美好幻象的直哉几乎笑出声。
“挺有新意的想法。”千隼谨慎地评价道,神情仿佛在说自己绝不会这么苛待颐养晚年的父亲,那副孝子模样让直哉感到不快。
“怎么,莫非你以为你父亲是名值得孝敬的好人?每个人于咒法所能达到的高度通常自出生起便注定了,前途光明者即便尚未觉醒术式也会显露不寻常之处。既然长辈曾经怀疑你属于天与咒缚的情况,足以证明当时你周身的咒力流势相当引人注目。你的父亲选择留下你估计是意图赌一把,等你觉醒术式替他博取名声。对了,他是什么评级来着……准一级,我没说错吧?止步于二级、准一级的可悲窝囊废,这辈子唯一的出路不就剩下寄希望于后代?这种家伙我见得多了。支付治疗费算什么,咒术师做任务来钱多快啊……”
“咒术师赚得很多吗,太好了!等我工作了,我要把每笔酬劳的百分之七十捐给红丝带基金会。”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但凡小直讲的话,每句我都有用心听。”
“你……算了。”
面对眼前无懈可击的笑颜,直哉没辙了。这个人把真正的想法统统藏在微笑背后,谁都不了解。就像甜甜圈正中间那一块,本来是存在的,然而却不见了。
***
不过,收下礼物却阳奉阴违的仇他可没有就此放过。
第二个周天,直哉若无其事地又交给千隼一幅书道作品。这回的内容特意挑了其祖先菅原道真所著汉诗《月夜见梅花》,并且将元书纸和字体的大小提升至两倍。
下一个周末造访五条家,他看到汉诗已被细心裱好替换掉和歌。同时,放着兰花的位置变成了枝叶更茂密的五针松盆景。
他再度故技重施。随着直哉带来的元书纸尺寸越来越大,立轴前的盆景接连换成了唐菖蒲、龟背竹、高山榕……
最后一次过招,见到直哉拿着巨幅书法登门的千隼流露出与此前数回如出一辙的笑,活像一个用针线将笑容缝在脸上的布娃娃。直哉甚至有种找找他背后有没有一条拉链的冲动。
这场迂回无声的较量就这么持续了一个多月,摆在立轴前的植物最终变为大鹤望兰。从结果来说,直哉的书道作品始终被遮挡在盆栽后面。
好吧,这一局姑且算他输掉好了。
反正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