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院落一如往常平静,有条不紊、各司其职地忙年关之事。
忽地阵阵风刮过,江家院落几枝红梅微微颤抖,无数水珠接二连三滴落,白中隐青的单瓣花蕊经历濯洗,已有展开的迹象,过些时日该是赏梅赏雪好时节,支个炭炉,再备温两壶酒、各色茶点,坐在院中岂非美哉。
可惜今岁必定是个不平静。
赏不了,江老太公慨叹道,还是来年吧,或许来年会是个更好时节。
冬日寒冷愈甚,意味尽头即将来临,一切告终。
眼前青阳虽未到,却被陆行知言中是个晴日。
从江府出来已接近午时,踏着冬阳光热,蔺不言索性沿途买了些点心吃食充饥,她可不是辟谷的神仙,天亮至今滴水未沾,当然会饿。
因此她在水云客栈与陆行知相逢时,将手里另一包塞给他,“给你。该算临安当地特色。”
“知我者不言也。”
陆行知拆开,两人边走边慢慢吃了起来。
直到出城门后,他装好剩半包吃食,盯住有一搭没一搭咬着点心的不言,好奇道:“江伯母葬在何处?”
“她埋在临安东处莲花山,外公说江家人貌似都在那儿。”
这句话里蔺不言的语气很稀松平常,仿佛谈起向他说明日要再寻什么好吃食或去茶楼听书,可陆行知却明白。
他轻声道:“据说陛下为父亲和娘亲在上京护国寺放了牌位,可惜我没去过。”
“那地儿没什么好去的。”蔺不言已饱腹,收好手中点心,继续说道,“你提起这事,我反而想起,当年舅父貌似因这事特地回上京与陛下起了争执。”
自李家出事在坊间传开,江湖激起不少言论猜测,起初有李星相护,整日躲在西南山林间,自然听不到什么,后来陆行知常年行走三教九流之中好赖话均有所闻,唯独不言提起这事,他几乎不曾听过任何。
临安江氏同蔺李两家相同,属最早从龙重臣,立功后不争不抢,自愿归乡。
而且不言的舅舅,名江白山,行三。人如其名,性格行事均如山般沉稳,否则陛下当年万不会将重任镇守临安笠泽交于年少的他。
为此类小事起争端不似此人脾性,陆行知疑惑道:“争执?”
“我若说他差点儿和陛下动手,你可信?”
沉稳之人若动怒至极,往往比平日性子火爆者更甚。他沉默半晌才说:“只因不想李家葬在上京这件小事吗?”
“是啊。”蔺不言无奈一笑,“听着是不是挺虎,而且胆大妄为,甚至会被有心之士打成欺君罔上的叛贼。”
“后来呢?我怎从未听过。”
“当然无事。”她解释道,“大概是乱世相伴,情谊非同他人,陛下未计较此事。你不知是因那日商谈无外人在场,此事怕是连父亲都不知晓,舅舅年末醉酒说漏嘴,我偶然得知。”
陆行知却道:“江伯父该少有醉酒吧?”
“年岁时节,难免多饮。”
“或许有心事。”
“大抵是吧。”
对话暂且结尾在蔺不言的最后一句,她未再开启别得话音,脑海盘旋“心事”一词。
除夕之夜,舅舅酩酊大醉,胡言乱说了许多话,一会儿念叨母亲,一会儿骂父亲和上京城,连同外公和姑母的呵斥未能管用。
那时她句句都听清,舅舅平日是个既平稳又看起来书生气的武将,几乎听不到嘴里任何粗俗之语,唯独此夜。
后来蔺不言终于明白,那是她离开临安,启程回上京城的前夕。
两人各怀心思走了好一阵子,陆行知淡淡道:“尸骨化作灰烬,葬在哪有何区别。小事罢了。”
蔺不言收起笑容,正色道:“舅舅说不是小事。”
此话一出,陆行知愣住,甚至有点儿结巴道:“为..为何?”
“上京城不是李将军故土,那处无亲人无旧友无牵挂,便非故里。”她停下来,面朝陆行知解释道,“不想旧友变成鬼魂,尽也孑然一身,无处落脚。”
所道字字句句均为江白山醉酒的原话。
陆行知在想,若有一天他死了,该葬于何地,何处算作他的故乡,是早记不清繁花似锦的上京城,或伴他长大却化作幻影的西南边陲小镇,或幼时常惦念又未回过的蜀中老家。
世人均道魂归故里,叶落归根,可这些真的是故乡吗?
没有人再出声,林间陷入静寂。
半个时辰左右,蔺不言终于行至林间小径的尽头,前方去江之贻的墓碑安静地屹立,其上密密麻麻字迹凝固逝者痕迹,诉说生者思念。
陆行知站在前方,取出提前备好一壶酒、杯盏以及香烛等放置跟前。
见状,蔺不言说道:“什么酒?”
“翠竹酿。”陆行知倒好三杯,“特地从夔州小镇带回来,阿星师父说那会儿他们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