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往事,蔺不言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当日,他连染血铠甲都未换便跑到临安,抱着年幼的我,口中一直说着三个字。”
“对不起。”
那是蔺不言第一次哭。
自母亲离世后,她在上京受过各种欺负都未真正掉下一滴泪,因为蔺不言清楚明白没有人会再揽她入怀,轻声安慰,今后一切都只能独自承受。
回到临安江家,蔺不言习惯谨慎处事,行事礼节周全万分,每日像一潭死水,蔺不迟再见到自己胞妹时便是这个样子。
他在临安待了近半月,每日带着不言四处游玩,但那个幼时活泼俏丽小女孩,唯独只剩下一张脸相似,活得更像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
直到离开临安,要前往边境那天的清晨,江家大门前,蔺不迟恍然觉得这一别再见胞妹不知是何夕,这张神态无任何波澜的面容当真要伴她一生吗?
一股不安、焦虑与悲愤涌上心头,蔺不迟半蹲下,伸手揽过幼时不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代母亲照顾好你。”
可谁能想到,一个幼儿竟然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用稚嫩且平静声音安慰道:“阿兄,我无事的。”
这话正刺中蔺不迟心中最难忍一处,他微哑并略带哭腔问道:“蔺不言,既然不喜欢,为何不说,明明有不快、喜悦、难过等常人七情六欲,为什么要强忍着?”
“你回家了,你已经回家了。”
不知是看见堂堂七尺男儿竟流泪痛哭,还是因失去母亲后知后觉悲痛,或者是连番质问,让幼年蔺不言一时无措,久久盯着面前垂花门,其浮雕的仰面莲花十分耀眼,但这花成石雕,日复一日保持模样,永远不再有变化。
谁又愿置身一池死水之中,永无波澜。
真的要这样吗?
她抬起手试图抹开盈满眼眶的泪水,但刚轻拭过左眼角,泪珠却接二连三地落下,蔺不言忽然不想忍了,开始小声地呜咽,而郁积于心的苦涩,划开沉疴的疼痛和难过让她不住地发抖,沉闷哭声逐渐放大。
一大一小,就在垂花门前中嚎啕大哭,而江家人也并未上前阻止。
或是得益于这场坦诚,蔺不言自那时起变了许多,无澜的水面时不时会起波纹,但兄长心中愧疚至今未减少半分,只因当年前方战事起,李将军丧命,江家不得不临时抵上,而上京后方李家灭门,一切都为密织好的阴谋大网,谁也不曾料到。
她自己不过也是被洪流裹挟的人。
一旦陷入旧事,难免会多愁起来,蔺不言扬起笑意,为兄长说上两句好话:“姜姐姐,日后你与他相处过便知,他这人还是挺好的。”
“识人应识心,我当然知道!”姜霏不愿揭人伤疤,草草结尾后倏然岔开话题,“不言妹子,我有个主意,你等着。”
说着,她向前走了两步,朝着前方两人喊了一嗓子,正巧两人过数十招后停下,一齐望向这边。
姜霏清了清嗓子,对着二人说:“不如这样,我与不言妹子去王家大院探查,你们二人去磐安城内打听。”
“这点子甚好。”不等对方表态,陆行知收了手上动作,快步跑来,“阿霏姐与不言,武艺本就不差,对付小毛贼绰绰有余。”
蔺不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仅仅只对这声名狼藉的盗圣信任不够,如今目的已达到,也无须与人争个高下,便点点应下:“日落后城西客栈汇合,若有意外以信号联系。”
见两人欣然应下,蔺不言只觉得这架打的属实浪费时间,懒得搭理,转头便去付了银钱,准备入磐安县。
而午阳正当空,大地上一切事物都无所遁形,唯独城门口匾额上“磐安”两个大字,笼罩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