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姜昀只是轻轻摩挲着诏令的一角,徐徐发问:“那么元祈以为,以如今国中的情势,中原士族间又有何人能够暂且制衡诸胡勋贵?”
姜攸宁一时默然,良久后终是放开了手,低声发问:“臣明白陛下的难处。但……如此能拖到几时呢?”
“新政难行,便唯有暂且拖延。”
“没有其他选择么?”
而他自然得不到肯定的答案。
五月中,昭国太行山以东大旱。而在后世的史书之中,史官们难得地在一句“大旱”之后,又添上了些许褒扬之辞——宣烈帝遂减膳撤乐,命后妃以下悉去罗纨;开山泽之利,公私共之,息兵养民,自此旱不为灾。
六月,巴蜀氐人于成都起兵,据守益州之地的两国边境,双方朝廷闻讯后,难得一致地将此事按下不表。同月,大宁鄱阳、东阳二郡有数名官员主动上书请辞归乡,朝廷未作挽留,另起用越地新秀士族的子弟补入郡府为官。朝臣以屡次出入帝寝为由弹劾太宰、嘉兴伯顾荣僭越职权,未果。
七月,昭国诸方宁定,姜昀令秘书省与太史署编纂修订国内律历志书并前朝散轶典册,特诏骁骑将军秦镜之妻裴照容入万书楼,协助编纂天文志一书,闲时仍兼训诂宫中女眷。
七月末,玄朔军奉命征募扩军,南徐、南兖之流民帅闻讯,皆应募入伍。治书执法顾宸晏携皇命北上广陵,督促玄朔军操练新兵选拔骁勇。
彼时江畔夕景欲沉、群鹤寒啸,自营中望楼之上远眺,便可见扬子江上舳舻相接,长波天合。顾宸晏尚在出神赏景之时,一旁的谢长缨便已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听闻前些时日有人弹劾顾太宰?”
“无稽之谈罢了,臣子出入宫禁及其所议事项皆有文书明载,顾氏自然问心无愧。”
“不打算顺势查一查对方的目的?”
“无非朋党攻讦而已,我身在御史台,若着手去查,便多少犯了忌讳。”
“这倒也是,既未到迫不得已之时,的确不便与朝中人闹得太过难看。”谢长缨便也知趣地不再多问,转而朗然笑道,“长宁,依你所见,南兖州风物如何?”
“侨民将帅骁勇强劲,殊异江南。”
“毕竟是常年与边境乱兵打交道之人,便是在应募入伍前,他们也早已有了不少经验。陛下传了这样的诏令,是对来日局势有了什么预感么?”
“……或许吧。”
顾宸晏轻叹一声,极目望时,正见江水吞吐着百川万壑奔流远去,翻卷的浪潮激起雾色轻烟,却又于八表之间尽归野尘。
十一月,宁朝吏部对百官例行岁考,除却寻常的擢升裁撤外,又诏嘉安二年末时领命往新安郡试行新政的一干官员年后回京复领原职,另擢升地方孝廉补缺。尚书郎陆希声辞谢不受,仍领新安郡丞之职。
十二月,昭国朝堂亦行京察,百官依律各有陟罚,稍稍纾解了国中诸方大族并各族人等于暗处的纷争缠斗。白崧平定北疆一带的隐患,姜昀却久未宣诏其回京,只命他领并州军事镇守晋阳,一时引得四方暗暗揣测。
此后,宁朝嘉安四年,亦即昭国建元三年,便在这纷繁暗涌的平静之中走到了尽头。
到得又一年上元之日,秣陵的街市间仍是一派玉壶光转,鱼龙乱舞。卫陵阳在街边的笙箫中轻轻撩开马车帘幔的一角,便见秦淮河两岸千门如昼,星月浮天,士子仕女夜游其间,于河桥之上焚香燃灯,各自祈愿。
“殿下若有兴致,不妨前去一观。”
卫陵阳闻声回首,见闲坐于车内的慕容临亦是看向了窗外的河桥灯市。她却是略微摇了摇头,收拢心下思绪含笑道:“不必了,如今可不比以往。若是回府的时辰晚了,只怕珺儿又要哭闹。”
“殿下既是心系于此,那我便吩咐车夫就此转道回府吧。”慕容临闻言亦是闲然一笑,不减往日的慵懒华贵,“毕竟府邸临河,在那里布设些许河灯烛火,想来也颇有闹中取静的意味,珺儿定然也会喜欢。”
卫陵阳只觉对方的笑意之中仍旧含着几分难以揣度的意蕴,却也并未流露出丝毫异样之色,如这长街香车之上的每一位贵女一般,噙着温和的笑意颔首称是。
于是车马在道中转往乌衣巷而去,一路漏下暗尘随马、秾香苒苒。而道旁河畔如织的灯影与人潮中,时月风正领着玉流瀛穿行游赏于华光流彩之间。
此刻时月风微微侧目,冷眼望着长街之上的车水马龙:“正月初一时东风道长贞得一卦,观之颇为有趣。”
玉流瀛亦是驻足看来,好奇道:“不知是何卦?”
“否卦,上九第六爻。”时月风收回了目光,举步向河畔的阑干走近数步,眺望着秦淮河上的画舫游船,“上九倾否,先否而后喜。”
“否终则倾,何可长也?此处之‘何可长’者,又究竟为何呢?”
“东风道长自然并未解卦。”
“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