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学生认为,能为老师交上这份作业了。”
方正清闭目冥思,想起了他这一路陪护的药童,尚且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还没有到能独立开药的地步,却对疫病药方熟悉至极,有什么药能用,没有的时候哪一味药可以做替代,对疫症各个时期的用药以及药量多少等等记得一清二楚。
这药童也是出身落邑,最后却拜在了顾大先生门下,其言谈之间对卢圣手、顾大先生乃至于苏慕容等一众极为敬重,说起以后时,眼底亮晶晶地全是希望。
他与方正清说起了样式新奇却又暖和至极的房子,用料极少的同时仅需几块儿碳石便可暖烘烘地烧上一夜炕,里头还能加了柴火,封了灶膛焖上地瓜还有专门的烟道将碳毒从屋子里排出去,再不怕冬天一觉睡不醒。
还有城中被圈起来,来来回回被人深耕过的田地,连那些个有钱有势的世家大族都只能老老实实窝在外城,如今的钦州新城外,已经被开出了无数田地,春耕已经告一段落,能用的种子都已经下了土,而苏四小姐这次出去再回来也会再拉回大笔的粮食和药材,只要再熬上两个多月,抢种的麦子估计就能下地收割了……
仿佛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事实上,也确实在慢慢变好。
仅从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身上,方正清都能感到那种春天特有的蓬勃与生机。
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在黑暗中沉沦,在沉沦中绝望。
而最能打动人心的,就是绝望过后恰逢春日细雨,带着绵长的温暖与新生的朝阳。
苏慕容与方正清说着他离开州城之后发生的事,与他说新城是如何建起来的,说百姓如今的改变,说她都做了什么。
方正清一直认真地听着,最后颔首道:“你的昨夜,我虽不曾看过,但如今我也算是心里有数,我想,你在这其中,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我有一个问题——说说看,如何你会在一开始前往留笃之时,就点上兵马,又如何敢动留笃县令,不怕朝廷问责?”
“郑簿跟在老师身边多年,朝中风风雨雨,各部之间钱银往来勾心斗角也经历过不少,”苏慕容轻声道,“而能让郑簿狠狠栽上这么一个跟头的,除了武力镇压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法子了……论眼界,我没有郑簿看的远,论眼力,我没有郑簿看的准,论手段,我也不过知道些后宅里的阴私筹谋。郑簿一届布衣,却能在户部与廷尉司等诸多地方混迹这么多年而不翻船,可见其手段腕力——我不如远矣。”
“那剩下的,就只能是地头蛇强压了过江龙,”苏慕容叹道,“此一去,只能成,不能败。也算是破釜沉舟……若是救不出郑簿,只怕我也要陷在留笃。”
“但若是救出了郑簿,自然有人为你分忧解难,”方正清评价道,“你这用人之道,可取。”
苏慕容露出一抹浅淡地笑意:“是老师的人好用。”
“所以当下,我也有一问,”方正清道,“算算时日,太子也该到长安了,你留在钦州,莫不是想日后与太子打擂台?”
“不,”苏慕容坐直了身子,一双清澈地眼睛直直对上方正清,“学生只是想在这夹缝当中苟且偷生罢了,我父虽为当朝太师,但大多都是些清名,往来结交的也都是些清流言官——虽是掌管太学,却也将我苏氏一族架在了华而不实的花架子上,十数年如一日的鲜花着锦,只为了最后那一刻的烈火亨油……”
“老师身为朝官,对这些看的应当更清楚,”苏慕容道,“臣就是臣,哪里有与官家掰手腕的道理?”
就算要掰手腕,以苏氏空中楼阁般的存在,除了在名声上做些文章之外,又能摆得过谁?
“太子回返那一日,我不在跟前,”方正清道,“但我也能猜得出你留下之后,太子又是个什么态度,你尚未过门,就与太子这般意见相左,也不怕……”
“日后……”苏慕容笑了笑,“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只有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这意思虽未说出口,却也足以教人心领神会。
“也是,”方正清叹了口气,压下身上的难受,问道,“说罢,你想找我讨个什么样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