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浓到了团团包围住马车的地步。
两个年轻人不得不退守到马车边,背部抵着车壁,用短剑对外,紧张地叮嘱我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下车。
浓雾有生命般朝着马车涌动,就像是某种海洋巨物的触须在摇动。
他们俩用身躯把车门抵住,我推不开,只能徒劳捶打车壁。
“开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试图隔着车窗同他们商量:“是不是车轮在哪里卡住了?我们可以解开套索,先骑马离开!”
“不,不是车轮。是马不肯走了!”车夫喊道。
我看见距离我最近的那个年轻伙计脸色骤变,他大喊道:“它来了!它过来了!”
浓雾深处正浮现出一团模糊的黑影。起初还小,肉眼可见地逐渐扩大、清晰——它有着人类的轮廓,却远比常人要高大!
“该死的!”
叫骂声、呵斥声、马的嘶鸣混杂在一块。
一个人拉下车窗阻挡所有视线,留给我的最后一面是他逆着光线,还格外年轻但凝重的脸。
大半个车厢顿时暗下来。
另一人抢夺过车夫的马鞭,对着不听话的马匹狠狠挥下。马的嘶鸣惨叫顿时响彻周边。
“跑啊!快跑起来!”
我隔着车厢,听见他们最后焦急的吼叫。
受惊的马匹朝前方冲去,互相撞击着,导致整辆马车颠簸不已。
什么东西都翻倒了。
魔法石风灯、书籍、提篮,还有我和罗莎。
强烈的颠簸震荡将我们两人的身躯抛向半空。被迫离开座位的那一刻,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在那一刻,我大喊道:
“罗莎,抓住栏杆!”
灌满我耳朵的只有她惊恐的尖叫。
下一秒,受惊失控的马车像是被什么猛地撞翻,顷刻间朝另一边倾覆倒下。
咣当一声巨响!
剧烈的疼痛席卷我的全身。
我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得移了位置。
有那么长达五分钟的时间,我都只能保持原姿势躺着抽气,正常的吸气会令我的胸口剧痛起来——我不知道具体时间,我的怀表送给了谢伊。
就算身上有,我也抬不起手指掏出来查看。
我头晕眼花,连视线都是模糊的。
更糟的是,大脑的嗡鸣消退一些后,我这才看清自己的腿为什么移动不了。
一条变形扭曲的横栏卡死了我的下半身。
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小腿知觉。
照明石从摔碎的风灯里滚出来,正躺在我的手边。那些碎玻璃渣,很不幸的,也在我的手边。
碎玻璃渣刺进手掌,我的右手血迹斑斑,衣袖被濡湿的血液迅速渗透。
我抽着气,维持着涣散的意识,想道,还好,应该没有扎到重要的血管吧?
女神啊。
我无意识地喃喃着,生理性的泪水沁出眼角。
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可是身体好像开启了某种防御机制,在崩溃之前,抢先把恐惧泄洪出去。
冰凉的泪顺着眼角滑过发鬓,渗进发丝里。松散的发髻里,那当做饰品的玫瑰花瓣剥离,零落坠下。
女神啊!
我强忍着剧痛,咬牙抓住翻倒的马车侧壁,一点一点挪动着爬坐起来。
发丝彻底蓬乱地散漫下来,枯萎发黑的玫瑰从发间跌落,委顿在地。
我茫然又无助地看向四周。
翻倒的车厢另一端是昏迷的罗莎。暂时看起来她只是昏过去,没什么显眼的伤口。我扶住发晕的脑袋,继续张望。
车夫和两位伙计呢?
为什么雾更加浓,厚得像是堵墙?
车辕断裂了。两只马匹不知所踪,还留在原地的那一只——侧躺在地,四蹄僵直,身下一摊血泊。
我想呼喊他们的名字,可是出声时胸腔传来剧痛。最后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呼喊。
更糟的是,从死寂的雾里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回应。但回应的,绝不是我的任何一个同伴。
有什么液体般的动物在蠕动着靠近。
那个高大的黑影正穿过浓雾,逼近过来。
我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不知道是不是脑袋震荡的影响,我幻听到女人咯咯的笑声,一会又变成婴儿尖细的啼哭,然后变成老人重重的咳嗽声。
那黑影似乎是女人、婴儿、老人的混合体,却远比人类高大、邪恶。
它在雾中袭来,如同海潮席卷上浅滩。
我已经失去最后一丝力气,趴在侧壁闭上眼,平静地、绝望地等待着最后时刻。
甚至能清晰地听见那东西覆上死亡的马匹,旁若无人地享用起尚未失冷却的死尸。
皮肉骨血……咬嚼吮吸,咯吱咯吱、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坚硬的骨骼。
我喊不到车夫与两个年轻人。
他们是不是已经落入它的腹中?
海洋咸腥的臭味愈发浓厚,好像从海沟深处打捞上来几千年前的沉船,带着沉积的朽败与腐臭。
细碎的声响,它过来了。
它一点点蠕动越过马的尸体,越过断裂的车辕,朝我——还在流血的右手涌来。
我要不要在死亡的最后一刻睁开眼,死个明白?我涣散的意识想道,吃了我以后,它会放过罗莎吗?
几乎就在浓郁的臭味扑上面颊的瞬间,我听见风的啸声。
一柄长剑擦着我的鼻尖零点几毫米,如流星般射穿浓雾,将蠕动的黑影撕裂开来!
劲风冲破白雾,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气流掀起我额前散乱的发丝,清凉的微风吹得我紧闭的眼一颤,长睫抬起,睁开眼来。
黑影发出尖叫,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老人、女人、婴儿一起尖叫。
它被剑刃撕裂的身躯蠕动着黏合重聚,骤然朝剑来的方向窜去。
于是长剑脱手的来人抽出了第二把、第三把刀。
银月般的双刀,薄如蝉翼,畅如流水。
刀刃轻而易举地割破浓雾,掀起流风。
斩出的弧光如弯月、如凝雪、如清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