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人的命么?可以抵么?应该抵么?!
“父亲可以让亲子为一城人牺牲么?可以牺牲么?应该牺牲么?!”
衣公子说:“靖北王世子,先是人,后才是他越覆潮的儿子。
“就如一个人,先属于自己,后才属于他的父母。
“这天下人,不论贫贱富贵,不论善恶优劣,都先属于他自己,没人有权利越过他,替他做决定!”
衣公子又说:“这人间的人,傲慢太久了。把妻子当自己的所有物,把儿女当自己的所有物,把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当自己的所有物。不问意愿,肆意地摆弄、安排,一切都要为他们的选择付出、让路,还理所当然,称这是他们的荣幸!
“乡间无知无识的挑粪夫是如此,高中探花的小李飞刀李寻欢是如此,皇座上朝堂上权柄在握自诩贵重的高官皇帝如此,贵为一国王爷、全真派逍遥派两大门派传人的越覆潮,亦是如此!”
衣公子的话说不尽:“这种世道,旁人见了,却交口称赞,赞他义薄云天,赞他为国为民!颠倒黑白,指罪为义,人啊,人!赵公子,活在这种人间,你为何不觉得荒诞?洪七公、诸葛先生、方小侯爷、米公公,你们为何不觉得荒诞?!”
耸人听闻。
惊魂夺魄。
万籁俱寂。
河流对岸,三合楼下,激战正酣。
河流这边,悦来客栈楼上,无人回应。
衣公子道:“诸位似乎不赞同?”
赵旉怔怔看着他。
方应看张了张嘴,道:“衣公子你……可真是,好叛逆。”
洪七公不以为意地玩笑道:“你这是要著书立说,开宗立派?”
诸葛正我则道:“衣公子,我亦觉得你的话荒诞。”
衣公子道:“哪里荒诞?”
诸葛正我道:“《管子·五辅》有言:‘上下有义,贵贱有分,长幼有等,贫富有度,凡此八者,礼之经也。’
“至圣文宣王孔子也有言,治国之道,在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若人与人皆等同,人人都想要做自己的主,这天下的秩序就要大乱……”
衣公子不耐地打断:“前人前人前人,诸葛正我,你能说点自己的东西吗?为何你的脑子里装满了前人的思想?你究竟是诸葛正我,还是装载前人的容器?!前人事前人毕,今人事今人做!”
盛年忽然发觉,自己今天说了太多。
盛年为金国元帅、为蒙古若相、为大汇帝王时,都是再称职不过的掌权者,支配人。
盛年知道该怎么做一个上位者。
罔顾他人的意愿,摆布他人的人生,是盛年的本职。
懂,也会做,且娴熟。
易如反掌,并乐于其中。
在其位谋其事,盛年是什么身份时,就做什么事。
这是应该的,合理的,理所应当的。
盛年也向来知道,他从不出错。
——他早已满手血腥,满身罪愆。
血与罪,比越覆潮更重。
或者说,这世上没几个人比他重。
那些直接间接死于他手的,被他丢去牺牲的、被他故意冤死的、被他扭曲了原本人生性格的,数不胜数。
盛年不觉得如何。
杀人者人恒杀之,当他欠下第一笔债时,就做好了有朝一日被人讨债的准备。
当那日来临,他坦然受之。
这就是江湖朝堂,这就是烟火人间。
但前面这三个身份,也不过是他的身份而已。
不是他盛年。
当深夜里,众人睡去,人间寂静,只余盛年一个人清醒时,他便不住地感到不适——
他看不起这周遭。
这是他心中最极端的想法。
从他七岁吃下长生种的那一刻起,他就不住地思考:
为什么人生来就有父有母,生来被做决定,不得自由?
为什么人杀人可以这么轻易,道德扭曲,还无人号呼?
就如越归翼被亲父越覆潮为一城人牺牲。
盛年没有多少恨。他的恨很淡。
因为,换了当年被威胁的是他,敌人手中的人质是他亲父、是储君赵旉,越归翼也会选择这么做。
盛年理解。
但他不接受。
他只是想啊——
人间多少不平事,人间却扫门前雪。
你若不成强人,便为强人操纵!
为什么无人问?
为什么无人管?
为什么无人裁决!
盛年再次想到,他今天确实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说了太多。
说是他想说。想说便说。
听者赞同与否,又与他何干?
盛年不需要人理解,他只需要征服,掌控,然后去做。
‘惜朝,你道我为何又要自立为帝?’
‘因为很多原因。但削去那些零碎的、不重要的,只剩下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因为新鲜。因为我还没当过皇帝。’
而其中一个零碎原因,便是——
衣公子道:“赵公子,我想告诉你一个很浅显的、无牙小儿都该明白的道理!”
赵旉道:“什么道理?”
衣公子道:“杀人需偿命。”
赵旉道:“除却战场,一切皆是?”
衣公子道:“除却战场,一切皆是!不论杀无辜人,还是杀有罪人;不论杀家中仆役,还是杀路边乞丐,杀人都偿命!
“杀人需偿命,杀子——亦偿命!”
“啪!”
衣公子两指一错,靛蓝眼的孔雀长翎,骤然断裂!
断裂的孔雀长翎悠悠飘落。
蓝与绿交错。
诸葛正我眨了眨眼。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窗明几净的巨大房间。洁白光滑的无名材料作墙,头顶挂着无火自亮的长条形发光物。墙角贴有一张绿色牌子,上边画着个奔跑状的绿莹莹小人,小人脚边一个绿色箭头,旁边是缺胳膊断腿的“紧急出口”四字,字底下还有欧罗巴的“EXIT”字样。
转头望去,漂亮整齐的桌椅一排一排,小半个屋子都是低头看书、穿着露胳膊露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