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浅浅明眸锁着胡水凝：“那么，你是要选择听从王爷的安排，回到洛川去跟你弟弟在一起了？”
胡水凝在她仿若洞察人心的视线里不由自主地低了头，声如蚊吟道：“王妃若是不同意，我便不走，毕竟卖身契都在王妃手里。”
“如今倒变成了是我要强制你留下了？”薛浅浅歪着头，以手支颌淡淡道：”胡水凝，洒扫的活儿不好做吧？你看你也不是很能吃苦，当时何必夸下那么大的海口呢？”
胡水凝头越发地低了，粉唇紧紧咬着，摩挲着手上半个月就长出的薄茧，心里委屈，还是逼着自己道：“我没有要反悔的意思，卖身契一日在，我就一日是王妃的奴婢，我不是要违背自己的誓言。我只是太想见家人了，我，我，我……”
胡水凝抬起头，刚止住了的泪水又冒出来：“只当我是告假，告长假回乡，等见了木泽，我就回来。我说过当牛做马赎罪的，我不会食言。”
“王妃何必不信我，只要你抓紧了我的卖身契，任我怎样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的。”
“卖身契……”薛浅浅笑了一下，从腰间香囊里掏出胡水凝反复念叨地东西，将之展开举在手里：“汝心不纯，我留着这无用的东西做什么？”
“你……”胡水凝瞪大双眸，不晓得是该生气还是悲哀，这张等同于她性命的契约书，薛浅浅竟然说它无用？
“胡水凝，你知道世上最难得的是什么嘛？”
薛浅浅突然这样问，令胡水凝一怔，楚则寻侧目。
在一室的沉默里，薛浅浅把卖身契凑近桌上的红烛，火苗从纸张一角舔过来，几息之间就把这张纸烧了个干净。
薛浅浅在火苗烧到手指前把它抛了出去，火光在半空一瞬即灭，薄薄的灰烬坠在胡水凝面前。
“是自由啊。”
薛浅浅拍了拍手，轻声给出答案，她对胡水凝道：“为奴作婢的这半个月，不知你体会到了什么，总之在我这里，就算你还了先后两次想害我的账。你过去的十几年被束缚着，我也不想拿一张纸锁着你，你想去哪里，做什么都由你好了。”
薛浅浅说着停顿了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你才十六岁，往后人生路途何其漫长，不是每一次都能遇到像景王府的人这般宽厚的，下一次在惹不起的人面前犯错，等待你的可能是灭顶之灾，希望你好自为之。”
胡水凝听得愣愣地，不解为什么薛浅浅会突然变成谆谆教诲的长辈一样，对自己说出这种苦口婆心的话来。
她试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要离开，场面就算不是天雷地火相交，口齿相怼一片混乱，也应该是旧账难清，仇人分别各自记恨才是。
怎么，怎么会是这么一副……犹如长辈临别前对晚辈语重心长的画面。
连楚则寻都被惊到了，喜爱挂冰的冷脸上布满讶异。
胡水凝一脸一言难尽，心里别扭得紧，明明都是好话，她听着却舒服不起来。她觉得世上是该有人对自己教诲，可这个人怎么也不该是薛浅浅。
良久，胡水凝眉头纠结着，小声蹦了一句：“你不是也才十几岁……”
薛浅浅笑：“我长你两岁，比你清醒多了，从来不好高骛远，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要想靠男人得富贵荣华，得找一个对你死心塌地，能把心剖给你的，光是有地位是不行的。”
“有地位的男人心都狠，没有情分在，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
薛浅浅话说得越来越不着边际，胡水凝听得心惊胆战，悄悄又把头低了。她都不敢去看王爷是什么表情，这难道真的不是在指桑骂槐吗？
谈话的这么一会儿功夫，胡水凝的心情就经历了大喜大悲，惊惧犹疑，跌宕起伏地让人心力交瘁，她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住了……
不出胡水凝所料，楚则寻的脸黑了，由于两个女人都没看他，所以没人看到他的情绪变化。楚则寻只黑了一瞬的脸，聪明人知道不该把自己代入进去，他敲敲桌子，冷声道：“薛浅浅，说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
薛浅浅无奈收了嘴，心底叹息，这都是至理名言，是她活了两次感悟出来的真谛，怎么会是不正经的呢。
薛浅浅不说了，那只好楚则寻来说，他对胡水凝道：“你既然决定了回洛川，这两日就收拾好包袱，本王会派人一路护送你。从此以后，你跟景王府再无关系，遇事不得提景王府的名号，不得再做任何损害景王府利益之事，否则，本王不会姑息。”
最后一句声音沉了些，带着警告，胡水凝诺诺应是。
她抬首深深看了一眼两人，蓦地，屈膝朝两人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响头。
“胡水凝于景王府有亏，景王府于胡水凝有恩，今后不论身在他乡何处，水凝永记于心。”
有风吹起地上的灰烬，飘飘扬扬时，那道纤细柔弱的身影迈出房门，婷婷而去，终至不见。
薛浅浅一直目送着胡水凝的背影，心中惆怅长长，不论好人坏人，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都是故人啊。
她偏头望向身侧这辈子最应该摆脱的故人，喟叹道：“什么时候，我也能无事一身轻的离开就好了。”
“……”
楚则寻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道：“你认为世上最难得的是自由？”
“嗯。”
“未免肤浅。”
薛浅浅：“呵，王爷看不起自由，那王爷认为最难得的是什么？”
楚则寻一本正经：“自然是一心人。”
薛浅浅勾唇嗤笑，不留情面道：“一辈子所求就是一个女人，王爷就不肤浅？”
楚则寻皱起剑眉：“一心相待，不离不弃直至终老，乃人世间最为难得的感情，竟被你说得如此粗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