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板翘起来了。
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长约三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深度没超过十厘米。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张建军拿起手电筒往里照。
七十多件金银首饰。项炼、手镯、戒指、耳环,大小不一,用布包裹着分了几堆。有的金项炼的链扣处还粘着一小团暗色的纤维——布料纤维,从衣服口袋里被扯出来的时候带下来的。
十三块手表。上海牌、海鸥牌、还有两块进口的,分别用手帕包着。
四百二十元现金,大团结和角票混在一起,没有扎捆。
最下面压着一本硬皮笔记本。比老鬼的帐本稍微大一点,但封面同样是黑色的。
张建军戴上手套,把笔记本抽出来。
翻开。
“进货记录。”。”
第二行:“10月5日,老孙转,上海牌手表一块,七成新,收价22元。”
老孙。
老鬼帐本上的名字。合肥城隍庙聚宝斋的“老孙”。
中间人。
老鬼把赃物交给老孙,老孙再分发给各地的窝点。层层转手,每一层都有利润空间,每一层都在洗去赃物的来路。
张建军的手指往后翻。
翻到十月七日的一条记录。
“10月7日,老孙转,金项炼一条,坠子为椭圆形琥珀,链长42厘米。收价120元。”
他的手指停在这条记录上。
琥珀坠子。椭圆形。链长42厘米。
三个月前,k117线第一起报案记录里,一名从广州返乡的旅客申报丢失了一条金项炼。报案材料上写的特征是:“18k金链子带琥珀坠子,椭圆形,链子比较长。”
铁证。
张建军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封口。
庄副科长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暗格里的东西,手电筒的光柱在金银首饰上扫了一遍。
他没说话。
但他看张建军的眼神变了。
从进门时那种“你一个铁路上来的毛头小子别碍事”的轻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小子蹲在柜子前不到两分钟,直接找到了暗格。没有翻箱倒柜,没有瞎摸乱碰,手电筒往底板一照,一撬就开了。
象是知道暗格在哪儿似的。
庄副科长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不可能知道。第一次来这个店,走进来之前连店铺的布局都没见过。
不是知道。
是经验。或者比经验更可怕的东西——直觉。
“小同志。”庄副科长的称呼变了,从“铁路上派来的”变成了“小同志”。
张建军抬头。
“这些东西,你先别动。我叫技术科的人来拍照固定。”
“好。”
张建军站起来,退后一步。
但他走出店铺大门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被铐在折叠床上的秃顶男人。
秃顶男人的脸上已经从最初的呆滞变成了一种灰败的颜色。不是害怕,是终于明白自己的后半辈子在这一秒钟里被判了死刑。
张建军没有多看。
转身走进了鼓楼街凌晨五点的冷风里。
当天下午两点。
八路人马的战果汇总到了周德明的桌上。
一张a3大小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八个窝点全部查获。
逮捕涉案人员十二人。
起获各类赃物总价值超过四万元。
牵出横跨k117、乔戈里峰35、k89三条铁路线的积年旧案超过二十起。
十三块手表中,有三块能与此前未破案件的报案记录完全映射。那条带琥珀坠子的金项炼,经失主辨认确认无误。还有一只玉镯,失主提供的照片与实物比对后吻合度达百分之百。
周德明把汇总表看了三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省厅的号码。
通话时间不长。七分钟。
挂掉电话后,他在办公桌上摊开一张空白的公函纸。提起钢笔。
写了几个字,停下来。
叹了口气。
前世在部队的时候,首长说过一句话:“打仗的时候觉得胜利遥遥无期,等真打赢了,反而觉得一切都快得不真实。”
今天这种感觉就是。
三个月。从省厅发督办函那天算起。
破案的过程,浓缩到最后,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一个“半退休”的老副组长、一瓶速效救心丸、一小点凡士林油渍。
周德明的钢笔在公函纸上重新动了起来。
当天傍晚,省厅的简要通报表扬通过传真发到了临淮铁路公安处。
一页纸。
措辞简练,但分量极重。
“案件重大、意义深远。”
八个字的定性评价,在1985年的铁路公安系统里,等同于在你的文档上盖了一个金戳子。
第二天。
广州日报社会版。
b3版右下角。一篇一千二百字的通信稿。
标题是:《k117次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