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转过头,浑浊的目光与张建军对视。
两人相隔两步。
张建军站定。右手自然下垂,虚搭在腰间警棍的握柄上。没有拔出来。
“警察。例行检查。”张建军左手从胸前口袋掏出工作证,翻开,平举在老鬼眼前。
动作干脆,没有多馀的威慑。
但在老鬼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这比拔枪还让人心寒。
老鬼的目光越过钢印,落在照片旁边的名字上。
张建军。
他的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更象是一种在口腔里咀嚼某块硬骨头时的下意识动作。
他在回想。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哪里听过?或者在掂量,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能悄没声息地把他的盘子砸得这么碎。
“配合一下。”张建军手腕一翻,收起证件。
老鬼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
他慢慢抬起双手,平放在餐车的桌面上。十指张开,手心朝下。
象一个在医院里配合医生触诊的绝症病人。
但当这双手暴露在餐车昏黄的顶灯下时,张建军的瞳孔不可察觉地收缩了半分。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
手背干瘪,青筋像树根一样凸起,带着属于六十岁老人的粗糙。
但翻过来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
异常光滑。
指腹与甲缘过渡的地方,没有正常人的磨损纹路,而是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玻璃般反光的皮质层。
这不是保养出来的。
这是长年累月将手指浸泡在凡士林里,在狭窄的布料缝隙中进行成千上万次高精度推、拨、夹的动作,硬生生磨出来的职业特征。
二十年。这双手从无数个熟睡的旅客身上,悄无声息地抽走了难以估量的财富。
张建军上前一步,左手按住老鬼的肩膀,右手开始搜身。
从上往下。
左侧裤兜。硬物。掏出来。
一串钥匙。
钥匙圈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张建军的视线在红绳的绳结上停留了一秒。
双套结。
打得很死,两圈交叉,绳头反穿。这是南方沿海一带船工用来拴缆绳的专业打法。
红绳,双套结。老鬼的底细绝不是个内陆土老帽,他的根或者销赃的底盘,必定在南方水路。记下来。
继续搜。
旧棉袄的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
手指摸到了一层不属于破旧棉布的硬度。
张建军用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包。
打开。
不是钱。
是四张火车票根。
硬纸板材质,边缘剪了检票口。
日期从上个月初到昨天。车次分别是k117、乔戈里峰35、k89、t15。
张建军把票根捏在手里。
原来如此。
不是只盯着k117一只羊薅,而是四条线同时撒网。
狡兔三窟。老鬼把这几条线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
“你的饭盒呢?”张建军的声音没有起伏。
老鬼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张建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实质性的阴冷。
张建军没等他回答,直接弯腰,从座位底下的帆布袋里拽出了那个掉漆的铝饭盒。
入手极沉。
铝皮的声音不对。
张建军用拇指抠住饭盒底部的缝隙,猛地用力。
“咔”的一声。
夹层开了。
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掉了出来。
张建军剥开油纸,翻开封面。
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得让人头皮发麻。
日期、车次、金额。
后面跟着奇怪的符号:三角形代表谁,圆圈代表谁,后面的数字是分赃的比例。
张建军的手指快速翻动。
四年。
一百二十多次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栏,那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数字。
三万四千六百八十元。
1985年,临淮铁路局一个普通职工全年的死工资加奖金,不到七百块。
这老东西,手里攥着五十个普通人一年的命。
张建军面无表情地合上帐本,装进随身带的透明证物袋里,封口。
老鬼看着那个证物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列车在减速。
窗外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几点昏黄的灯光撕开夜色,在铁轨两旁急速倒退。
马上要进韶关站了。
站台的探照灯光扫进车厢,惨白的光柱打在老鬼的脸上。
沟壑纵横,死气沉沉。
那一瞬间,张建军看清了他的脸。
这根本不是什么五十多岁的老头。这老东西的年纪,起码逼近六十了。
一个快入土的年纪,还象鬼一样飘在铁轨上。
餐车的门被推开。
刘大志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