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单人间里。
二十五瓦的灯泡把昏黄的光打在桌面上。
张建军把刘大志留下的那张纸条铺平。
旁边放着另一份材料。下午他去运转车间找调度员套近乎,用两包红塔山换来的k117次列车近半年的乘务员排班记录复印件。
铅笔在两份材料之间来回画线。
八起已知盗窃案的发车日期。
列车员谢宝生的值乘日期。
三起重合。
笔尖一路往下划。八起案子,七起重合。
唯一没有重合的那一起,发生在八月十二日。
张建军的手指按在八月十二日那一行的排班记录上。谢宝生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两个字:病假。
他顺着这行字往后看。当天的六号车厢值乘人员是一串手写的名字:临时替班,李国强。
张建军眉头微微一压。
李国强。
他翻开另一本从人事科借来的乘务员名册。从头翻到尾,没有这个人。没有照片,没有入职文档,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挂在替班记录上。
这不是铁路内部的人。
这是硕鼠帮塞进来的“替身”。
谢宝生请假,制造空缺。硕鼠帮的人穿上制服,光明正大地站在六号车厢的过道里,不仅不用躲避巡查,他本身就成了巡查者。
内线实锤了。
抓谢宝生?
张建军脑子里的沙盘转了一圈。立刻否决。
抓一个列车员容易。但谢宝生只是个传声筒。如果现在动他,就等于敲响了警钟。硕鼠帮这条壁虎会毫不尤豫地切断尾巴,整个团伙立刻转移到其他线路,换一套手法继续干。
不能动。
不仅不能动,还要用他。
用这个内线的嘴,把硕鼠帮的头狼引出来。
第二天上午。公安处治安科。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刚拖过,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王建国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三个烟蒂。
他听完了张建军的汇报。
没有立刻表态。
粗壮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敲击着,节奏很慢。
“你想在我的车上钓鱼?”
这句话从王建国嘴里出来,带着明显的阻力。
“方案太险。链条太长。”王建国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张建军递交的报告上画了个圈。
“第一,你怎么保证内线一定会把消息传给头目?第二,你怎么保证他们一定会在这趟车上下手?第三,人赃并获的那一秒,车厢里有六百个旅客,一旦发生反抗,后果谁来负?”
三个问题,象三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张建军没有退。
“内线贪财,看到肥羊不会不报。头目贪稳,只要情报准确,他不会放过嘴边的肉。”
他指了指报告上的作案热点图。
“王科长,常规排查已经死了。他们有内线,有伪装,有完整的物资转运链条。我们现在是在明处撒网,人家在暗处看着我们撒。不给他们下套,这案子破不了。”
王建国的动作停了。
红蓝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扔回笔筒里。
他不得不承认,四十五天的限期已经过去了一周,省厅的催办函就压在手边。老办法确实走进了死胡同。
“方案可以试。”王建国终于松了口。
但他的条件紧跟着砸了下来。
“第一,肥羊身上的钱,做物理标记。第二,微型纽扣追踪器带上,哪怕抓现行失败,人不能跟丢。第三,武昌和长沙站,我安排四个便衣在站台底下蹲守。”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建军。
“最后一条。行动如果砸了,引起车厢骚乱。你扒衣服走人。我背处分。”
张建军迎着他的目光。
“明白。”
下午。装备库旁边的空屋。
张建军见到了扮演“肥羊”的人。
赵宏伟。四十来岁,治安科的老便衣。
长着一张极度缺觉的脸,眼袋浮肿,头发乱得象个鸟窝。穿了一件土黄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往墙角一蹲,活脱脱一个进城讨债未果、怀揣着几百块钱回乡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
赵宏伟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一共六百块。
张建军拿出一支小玻璃瓶。紫外线荧光液。
他用一根细毛笔,蘸着透明的液体,在每一张十元纸币的右下角,点了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圆点。
肉眼看过去,纸面干干净净。
但在紫外线灯下,那个圆点会发出刺眼的蓝光。
这是铁证。只要钱从赵宏伟的口袋里转移到了别人的口袋里,这六十个蓝点就是钉死硕鼠帮的钉子。
发车前一小时。七号车厢值班室。
刘大志坐在老位置上。没泡茶。
他在听张建军通报整个“请君入瓮”的计划。
听完,他掏出红塔山,点上。
抽了半根。
“时间不对。”
刘大志吐出一口烟,目光从烟雾后面透出来,带着二十年老油条